产学研融合，到底怎么“融”？

上个月去苏州工业园，看到一家做碳纤维复合材料的企业，墙上挂着“产学研合作示范基地”的铜牌。负责人老周苦笑：牌子挂了三年，高校那边除了最初派人来拍过照，再没下文。我问技术问题解决没。他摇头——合同里写的研究方向，教授的学生做了个仿真模型，和产线数据根本对不上。最后不了了之。这场景，太熟悉了。

坦白讲，产学研这词儿，这些年快被用烂了。政策文件里频繁出现，各种论坛上嘉宾侃侃而谈。但落到实地呢？很多企业拿它当荣誉墙装饰，高校当经费来源，双方心照不宣地“合作”几年，产出几篇论文、几块牌匾，然后相忘于江湖。我不是说没有真干事的，只是虚假繁荣的泡沫太大，让人忍不住想戳一戳。

产学研合作签约仪式 企业高校代表在会议室握手合影

一、 当“合作”变成共谋的表演

碰巧前两天和一位在地方科技局工作的朋友聊天。他负责对接校企合作项目，每年签上百份协议，真正孵出技术成果的，屈指可数。他自嘲：我们干的是“证婚人”的活儿，证一扯，后面日子过不过得下去，可管不了。这话有点刻薄，但一针见血。

问题出在哪儿？评价体系的错位。高校职称评定盯着论文、项目经费，横向课题的钱到账就算业绩，至于技术有没有落地，who cares？企业呢，很多中小企业根本没耐心等基础研究，恨不得今天签约明天出产品。更有一批人——专门吃政策红利，攒个团队申补贴，钱到手就散伙。我见过最离谱的案例，一个教授同时挂名八家企业的“首席科学家”，连学生名字都记不全。神奇的是，这些项目居然都验收通过了。

所以你看，真正的产学研融合，首先要破除这层表演欲。别把签约仪式搞得像婚礼，却从不关心磨合期的阵痛。挺没劲的。

实验室中科研人员与企业工程师共同调试自动化生产线设备

二、 拆墙：让科学家沾点铜臭又何妨

二、 拆墙：让科学家沾点铜臭又何妨

扯远一点。去年去德国斯图加特，拜访弗劳恩霍夫研究所。那边的模式有意思：合同科研。企业提需求，研究所立项，费用企业出大头，政府补小头。成果直接转给企业，研究人员可以参与分红。当时接待的博士跟我说：我们不怕“铜臭”，因为只有闻到钱的味道，才知道研究的方向对不对。话糙理不糙。

反观国内，高校和企业的墙太厚了。体制上，职务发明归属模糊，收益分配扯皮。很多教授私下嘀咕：辛辛苦苦搞出成果，转让费学校抽走大半，咱图啥？还不如多发两篇SCI。企业那边也委屈：投资几百万，最后知识产权还不一定拿得到，万一教授跳槽，项目可能烂尾。信任成本畸高，导致大家宁可选那种“短平快”的假合作。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长三角有些探索让人眼前一亮。比如上海交大允许科研人员离岗创业，保留编制；江苏产业技术研究院搞“项目经理制”，让市场人员当项目经理，科学家当解题人，收入直接跟产出挂钩。有位参与的老师告诉我，他现在每个月跑企业比待在实验室时间多，但看到自己的技术真的装进了设备，那种爽感，发Nature也比不了。啧，早该这样。

三、 几个微光时刻

三、 几个微光时刻

吐槽归吐槽，也有正儿八经让我兴奋的例子。上季度去深圳，一家做手术机器人的初创公司，创始人是从清华实验室出来的。他们的“产学研”是这么玩的：教授带博士生做底层算法，公司工程师做工程化，医院临床专家给反馈。三方每周开线上撕逼会——没错，他用的词就是“撕逼”，因为需求变来变去，算法调一次耗时两周。但就这么磕磕绊绊，三年拿了证，比同类进口产品便宜一半。他说：真正的融合，就像结婚，光有爱不行，还得会吵架。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合肥。中科大先研院孵化的量子通信团队，起步时根本没人信。他们愣是自己掏钱做小试，然后拎着样机敲开国盾量子的门。现在那个园区，楼上做理论，楼下搞封装，中间层是联合测试平台。科学家和工程师穿着一样的工作服，在食堂一块儿抢红烧肉。物理边界打碎了，化学作用才出得来。

写到这里，想起老周最后跟我说的话：我也知道问题在哪儿，但让我一个小企业去碰体制的硬墙？不敢。后来他无意中刷到一条新闻：某省推出“创新券”政策，企业可以用券买高校的试验设备使用时间，还能抵扣咨询费。他打算试试。希望下次再去，那块牌子上能多点真东西。

就这样吧。产学研，少点大词，多点“过日子”的心态，可能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