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人物专访：蹲在实验室种蘑菇的结构生物学破局者

上个月约的专访。推了三次。才见着正主。 我推门进实验室的时候，林深正蹲在菌架旁边拌培养基，白大褂下摆沾了一大块黄褐色的菌土，手套上沾着湿乎乎的棉籽壳，抬头打招呼的时候，额前碎头发滴着汗，实验室的空调坏了三天，后勤说要等周末修，他干脆就光着膀子套了个白大褂，一股子消毒水混着鲜平菇的味道往鼻子里钻，真实得不像个要接受专访的青年学者。

三次爽约，我在菌房等到了主角

第一次约是月初，他说蛋白结晶刚放进去，得天天盯着，走不开。 第二次约是月中，他说小鼠造模出了点问题，整组人都在熬夜测数据，改到下周吧。 第三次约周五傍晚，他说行，来吧，刚好这茬菇要摘了，晚了开伞就没用了。 高校实验室平菇栽培架实景 说实话，我来之前搜过他的资料，三十一岁，北大博士，哈佛博后，年纪轻轻就拿了青年基金，本来可以去沿海985拿百万安家费，偏偏选了这边一个普通的农林院校，没人看得懂。 坐下来递烟，他接过点上，抽了一口就笑，说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好好的热门靶点不做，跑来这里种蘑菇？ 我点头。 他说，很多人不知道，咱们国家用了几千年的药用真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核心功能蛋白结构都没解析清楚。灵芝多糖能增强免疫，平菇蛋白能调节免疫，茯苓多糖能降血糖，全都是循证医学说“有效”，没人说得清到底是哪个结构、哪个位点在起作用。 外国人早就盯上这块蛋糕了，欧美几个大药企早就偷偷做解析，申请了专利，以后咱们国内企业要开发相关的药物，还得给人家交专利费。 “我就是不服。”他弹了弹烟灰，烟圈飘到菌架那边，那一丛平菇顶着白嫩嫩的菌盖，长势旺得很。

卡了十八个月，把整组人都熬瘦了一圈

做蛋白结构解析，最难的就是拿到高质量的样品。 他选的第一个靶点，就是平菇里面的免疫调节蛋白，本来想着半年就能出结果，谁知道一做就是十八个月。 一开始用传统的蛋白提取方法，提出来的蛋白要么碎了，要么没法结晶，冷冻电镜制样，换了三十多个条件，拍出来的结构都是糊的，连个完整的骨架都拼不出来。 投了预印本，审稿人直接怼，说冷门方向就是冷门方向，没价值才没人做，劝你早点转热门方向，别浪费时间。 那段时间他天天睡在实验室沙发上，整个人瘦了二十斤，原来的牛仔裤松了快两寸。 有次我跟他学院的老师聊天，说那时候他天天蹲菌房，对着蘑菇发呆，我们都以为他要撑不下去了。 冷冻电镜下蛋白质三维结构渲染图 谁知道他那天发呆突然想通了，原来提取方法错了。 原来大家都是把蘑菇采出来打碎了提蛋白，他换了个思路，在菌菇原生长基上做梯度原位提取，不破坏蛋白本身的折叠结构，就这么试了一次，居然成了。 三个多月后，他们拿到了全世界第一个分辨率达到2.8埃的平菇免疫调节蛋白完整结构，去年发在了国内的顶级结构生物学刊物上，一下子就戳中了领域内的痛点，好多做药物开发的课题组直接找上门要合作。 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也有药企开价三百万挖他，让他去做药企研发总监，年薪开的是现在的五倍，他直接拒了。 他说我要是想去赚快钱，我博后回来就去互联网公司做AI药物研发了，年薪百万不比在这种蘑菇香？我留下来就是为了把这些没人做的基础工作做完，不然再过十年，咱们还是拿不出自己的结构数据。

没人走的路，走通了才最爽

没人走的路，走通了才最爽 最近这两年，风向变了。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开始往冷门的、卡脖子的基础研究倾斜，尤其是传统药用资源的基础研究，给的钱比很多热门方向还多，林深今年刚拿了面上项目，招了两个硕士生，还跟学校的药学院搭了联合实验室，现在已经开始解析灵芝核心蛋白的结构了。 我问他，你就不怕做一辈子也做不出能成药的成果？ 他笑，指了指身后的菌架，你看这些蘑菇，种下去要半个月才出菇，你能说种的前十四天都是浪费吗？基础研究就是撒种子，我这代人撒种子，下一代人摘果子，很正常啊。 总不能所有做科研的都去抢热门的果子，没人撒种子吧？ 采访结束的时候，他硬塞给我两大袋刚摘的平菇，说这是用实验剩下的培养基种的，没打药，回去煮面条，鲜得很。 我回去煮了，放了一点葱花一点盐，确实鲜。鲜到我连喝三碗汤，喝完坐在桌子前想，我们写了太多意气风发、拿奖拿到手软的科研牛人，却很少写这种蹲在实验室种蘑菇，啃冷门硬骨头的年轻人。 他们不是什么聚光灯下的主角，却是咱们科研地基里，一块块实打实的砖头。 哪有什么天经地义的突飞猛进，不过是一群愿意沉下心的人，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挖坑种庄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