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的“热”与“冷”:当教授们谈起钱的时候
我的一个朋友,北方某985的副教授,上周喝酒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专利又锁抽屉里了,第五个了。”
说实话,我听到这个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同情,是恼火。真的。为什么恼火?因为明明技术指标那么好,实验室数据漂亮得不行,怎么一到产业化就卡壳?他做的是一种新型储能材料,小试阶段吸引了三家上市公司来谈,最后全黄了。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说成本降不下来,有的说量产稳定性存疑,还有一家更绝——他们想直接买断专利,但只出价30万,还一副“你爱卖不卖”的嘴脸。
这三十万,可能连研发投入的零头都不够。可你能说企业错了吗?人家也得算账啊。这就引出那个老生常谈却又鲜有正解的命题:产学研,到底哪里不对劲?
专利柜里的“睡美人”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2023年,我国高校发明专利授权量超过17万件,但据《2022年中国专利调查报告》——并非我要引用,只是那个数字太扎眼——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仅仅3.9%。3.9%!相当于100个金点子,最后能砸出水花的不到4个。大量的技术方案,从结题那天起就躺进档案柜,像格林童话里的睡美人,只不过没有王子来吻醒,只有一层灰。
这背后是什么?评价体系的扭曲。现在高校里,职称评定看论文、看项目、看帽子,最不看的就是成果是否真能变成产品。我那位朋友苦笑说,搞横向课题、跟企业合作,在有些老派教授眼里属于“不务正业”,甚至有点“铜臭味”。——滑稽吧?国家投钱搞研发,最后研发的归宿是纸上的论文和墙上的奖状。
高校实验室里蒙尘的专利证书堆积场景
企业要的是面包,教授磨的是面粉
2017年我在深圳参加过一次成果对接会,印象极深。一个做机器人视觉的教授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什么深度学习、多模态融合……PPT里全是公式。底下坐着的企业代表,哈欠连天。茶歇的时候,一个制造业老板直接抱怨:“我就想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把我产线上的质检工人减掉一半,投入多少,多久回本。他跟我扯算法复杂度!”
你看,这就是思维鸿沟。科研追求的是新奇、严谨、发顶刊;企业要的是稳定、便宜、能挣钱。中间缺了一个翻译者,一个能把“面粉”加工成“面包”的角色。不少研究所管这个叫“工程化阶段”,可偏偏这个阶段,高校做不了——没有中试条件;企业不愿做——风险太高,万一打水漂呢?于是大家就僵在那里。偶尔有几个敢吃螃蟹的,比如江苏的某新型研发机构,把实验室成果接过去做二次开发,但那样的案例还是少,太少了。
有没有第三条路?——那些悄悄破局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也不是全无亮色。我长期关注杭州一个叫“西湖大学”的地方,它没走传统路子,从成立的那天起就把成果转化刻进基因。教授创业、学生持股、社会资本介入,一气呵成。还有深圳,直接立法规定:政府资助的科研项目,成果转化收益的70%以上可以分给研发团队。70%!这是什么概念?一下子把积极性炸开了。
但我最想聊的,是“概念验证中心”这个玩意儿。名字听着玄,其实特别简单:就是给那些看起来很美、但还没经过现实毒打的技术,做一个快速、低成本的试错平台。上海交大在2019年就搞了一个,我去参观过一次。有个做可降解骨钉的项目,在实验室里动物实验完美,结果一上概念验证平台——模拟人体内应力环境——咔,断了。团队当场崩溃。可换个角度想,这太值了!总比拿到证之后在病人身上断掉强吧?这就是“卸妆”:把技术的素颜暴露出来,能行就拼命推,不行就赶紧调头。
上海交通大学概念验证中心的技术测试场景
钱,还是钱——那些说不清的利益纠葛
钱,还是钱——那些说不清的利益纠葛
但就算技术成熟了,利益怎么分,依然是一笔糊涂账。我见过不止一次合作破裂,都卡在股权分配上。教授觉得:我的技术是核心,至少得占40%;企业觉得:我投钱、搞生产、通渠道,你拿个20%顶天了。没有标准,全靠博弈。更微妙的是,很多高校的成果属于“职务发明”,知识产权归学校所有。教授想转化?先得跟技术转移办公室打交道。那流程……嗯,有时快则半年,慢则无期。
有个老教授气急败坏,跟我说过这么句话:“我研究了半辈子材料,最后发现最需要突破的材料是办公室里的那块橡皮图章。”——说完他自己都笑了,有点苦。我突然意识到,产学研表面缺的是钱,深层缺的是信任和制度。中关村有些创业公司,尝试用“里程碑付款”解决这事:企业先给一点预研经费,过了小试给一笔,过了中试再给一笔,上市后按销量提成。听着很科学,但也要求双方都有极大的耐心和契约精神。咱们这儿,最稀缺的就是耐心。
最后,也别太悲观
最后,也别太悲观
虽然槽点这么多,我仍觉得是个好时代。政策的窗口期在打开,去年科技部那个《“十四五”技术要素市场专项规划》,里面放了不少狠招。更重要的是,年轻一代的科研人员观念在变。复旦有个90后博导,带着学生搞柔性电池,从立项第一天就瞄准可穿戴医疗市场,注册了公司,对接了风投。他告诉我:“我不想等我六十岁的时候,看着自己的专利躺在国家知识产权局的数据库里吃灰。那太蠢了。”
是啊,那太蠢了。产学研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它是实验室的精密仪器撞上市场的泥石流,活下来的,才是真金。我们欠缺的,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制度,而是更多愿意在泥里打滚的人——带着一点书生气,也带着一点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