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科研成果库

自然资本核算:那片湿地值多少钱,谁有权签字

2026-11-17 21:32:12小研科研成果库27

2021年3月,联合国统计委员会通过了一份文件。名字长得让人喘不过气:《环境经济核算体系——生态系统核算》,业内简称SEEA EA。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给自然记账这件事,从学术圈的智力游戏,变成了各国统计部门的正式作业。

三年多过去,账本摊开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账户长什么样:先把存量和流量掰开

很多人一听到自然资本核算,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一片林子乘一个单价,得个数。错得离谱。

SEEA EA的骨架是几个互相咬合的账户。生态系统范围账户,回答地盘上有什么、有多大;状况账户,记录这些地盘的退化程度;实物量供给使用账户,追踪生态服务从哪儿流到哪儿;价值量账户,才是把实物换算成货币的那一步。碳、水、生物多样性还各自单开主题账户。

要害在于区分存量与流量。森林是存量,木材产出、水土保持、固碳是流量。会计学上,资本和收益从来不能混为一谈。混了,账就废了。

国内有个对应动作值得留意——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提出的生态元概念,试图把固碳、水源涵养、土壤保持这些量纲完全不同的服务,折算成一个统一单位。思路不算新鲜,有点像当年的能量单位。难的地方不在换算公式,在于权重谁定、凭什么定。权重一改,排名大变。

SEEA生态系统核算五个账户结构关系示意图SEEA生态系统核算五个账户结构关系示意图

估值这一步,分歧从来不在数学

贴现率。一个数字,能吵三十年。

斯特恩在2006年那份报告里用的是接近1.4%的贴现率,诺德豪斯主张4%以上。同一片亚马孙雨林,前者算出来的价值可以是后者的好几倍。这不是技术误差,是伦理判断——未来人的福利,该不该打折,打几折。

价值量的算法大致三类。市场价法,适用于能上货架的东西;替代成本法,假设如果没有这片湿地,建座污水处理厂得花多少;陈述偏好法,直接问人愿意掏多少。三类各有各的坑。替代成本法的毛病是把可以不建当成前提——事实上很多时候不建也能活,那这个价格就是虚的。

还有一个隐蔽陷阱:把边际价值和总价值搞混。倒数第二块被开发的草地,和整片草地彻底消失时的价值,差着量级。总价值不能线性加总,更不能乘面积。

再往下,空间异质性。同一个树种,坡向不同、母质不同、周边有无水系,服务产出能差出十倍。国家尺度的均值,落到具体地块上基本没用。所以真正的核算成果,往往是一张栅格图,而不是一个数字。

浙江丽水GEP核算遥感影像土地利用分类解译图浙江丽水GEP核算遥感影像土地利用分类解译图

地方账本:算出来之后呢

地方账本:算出来之后呢地方账本:算出来之后呢

国内试点的密度不低。2015年前后,内蒙古呼伦贝尔、浙江湖州、贵州赤水、青海三江源陆续入场。丽水是较早公布GEP核算成果的地级市之一。深圳2022年推过一套GEP核算的1+3体系。

账算出来了。然后呢。

这是我最想吐槽的地方。不少地方的核算成果,发布会的热度过去,就锁进抽屉。为什么?因为核算结果和决策流程之间没有接口。领导干部离任审计用不用得上?生态补偿的转移支付额度能不能据此定?项目审批有没有否决权?一个都不挂上,账本就是装饰品。

倒是有几条路走通过。有的地方把GEP增量写进生态补偿资金的分配公式;有的把特定生态系统服务的损失,写进项目环评的否决条件。共同点很清楚:核算结果必须绑定某个要花钱、要担责的环节。绑不上,等于没算。

不过话说回来,绑定也不是越多越好。有些地方急着把GEP塞进政绩考核,指标一多,基层就开始造数。遥感解译的分类精度、模型参数的本地化率,这些技术细节一旦被考核压力扭曲,产出的就是另一种东西了。

它不能干什么

有三条边界得划清楚。

GEP不等于GDP,也不能拿来做加减法。生态系统服务的价值,很大一部分本身就已经落在GDP里了,比如农林牧渔产出。重复计算是这类核算很常见的翻车方式。

价值量也不能直接变成交易价。核算出来的数字是社会价值的估算,不是市场可成交的价格。把两者划等号,会催生一批想靠卖空气套利的项目,最后把整个方法论一起拖下水。

还有可替代性问题。弱可持续性观点认为人造资本可以替代自然资本,强可持续性观点认为关键自然资本不可替代。这个争论没有定论,但核算表得承认它存在——所以核心生态资产的实物量信息,往往比它的货币价值更值得盯住。实物量不会因为估值方法换了一套就变。

接下来往哪走

一个方向是接轨。TNFD的自然相关财务披露框架、ISSB对气候与自然的披露要求、SBTN的科学目标设定,三套东西正往企业报表里挤。企业层面的自然资本核算,很可能比政府层面更早跑通——投资者要数据,监管要数据,供应链上的大买家也要数据。压力从下游往上游传,比政策文件快。

另一个方向是降本。现在一套像样的核算,动辄耗时一年、投入数百万,外加一堆外部专家。遥感数据开放、模型参数库共享、样本调查标准化,能把这个成本压下来。压不下来,就只有少数地方玩得起,也就谈不上成为常规统计工具。

还有一个方向,我觉得容易被忽视:账本要能反着算。不只是算一片林子值多少,还要能算如果少了一片林子,损失落在谁头上、落在哪个行政单元、哪家企业。前者是展示,后者才是决策依据。

生态学家科斯坦萨在1997年那篇《自然》论文里给出的全球生态系统服务价值是33万亿美元。后来被引用了三万多次,也被批评了二十多年。批评的核心不是数字大小,是这种全球尺度的总量估算,究竟能指导什么决策。

这个问题,今天依然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