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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低估的变量:共同富裕技术贡献的落地逻辑

2026-10-20 10:19:45小研科研成果库686

聊起共同富裕,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财税调节、转移支付、三次分配这些传统路径。很少有人真的蹲到山村里算过,技术到底在里面占了多大的权重——甚至不少人对技术的印象还停留在“拉大差距的工具”层面:平台抽成、算法压榨灵活就业者、数字鸿沟把老年人挡在服务门外。

这些印象不能说错,但至少是片面的。

先破个误区:技术不是共同富裕的对立面

过去三年在浙江山区26县跑调研,见过最实在的变化,根本不是靠发补贴堆出来的。松阳的茶农老周,2019年之前明前茶的收购价是一斤180块,茶商上门收,卖多少全凭对方给价,他连终端市场的零售价是多少都摸不清楚。2021年村里装了物联网土壤监测设备,每批茶叶都带区块链溯源码,扫一下就能看到茶园的实时画面、采摘时间、农残检测报告。现在老周的茶直接通过村里的合作社对接上海、杭州的消费者,一斤明前茶能卖到420块。

钱是真的落袋的。

很多人没算过这笔账——过去农产品从山里到消费者手里,要经过产地收购商、区域批发商、城市二批商、线下零售终端至少四个环节,每个环节平均加价30%到50%,茶农拿到的钱往往不到终端售价的15%。技术在这里的作用,根本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赋能”,就是把中间那几层吃差价的环节给挤掉了。

浙江松阳茶园物联网土壤监测设备实景浙江松阳茶园物联网土壤监测设备实景

当然,不能反过来把技术神化。同样是数字技术,如果是用算法给外卖骑手算派单权重、压配送时效,是用大数据给不同消费能力的用户定不同的价格,那这种技术不仅没有正向作用,反而会成为拉大收入差距的推手。

可量化的贡献边界:不是所有技术都能产生普惠效应

之前跟着课题组跑县域做过一组测算,把县域层面的技术投入分成两类:一类是用于降低信息不对称、降低小微主体生产经营门槛的投入,比如农业溯源系统、免费的小微企业SaaS工具、远程医疗下乡的配套设备;另一类是用于强化平台垄断能力、提高劳动者监管强度的投入,比如灵活就业人员的算法监控系统、大数据杀熟的用户画像系统。两类投入放在一起算总账,前者每投1块钱,能带动覆盖群体平均增收0.37块;后者每投1块钱,反而会让覆盖群体的实际收入降低0.12块。

技术产生正向分配效应的核心前提,是技术的使用权没有被单一资本主体垄断。

同样是溯源系统,如果是商业公司牵头建的,头一年免费让农户用,第二年开始抽10%的交易佣金,那之前挤掉的中间商差价,最后又会以平台佣金的形式流出去,农户拿到的增收可能连预期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但如果是地方农业部门牵头建的公共溯源平台,不抽交易佣金,只是帮农户把产品的可信度做起来,那这笔增收是实打实留在农户口袋里的。

浙江山区农户手机端农产品溯源查询界面浙江山区农户手机端农产品溯源查询界面

很多地方之前做技术投入效果评估的时候,总习惯把所有数字技术的投入都算成正向贡献,根本不区分这些技术到底是用来帮小微主体降门槛,还是用来强化资本的议价权。这种粗线条的测算,最后得出的结论当然会偏差很大。

容易被忽略的成本项:技术普惠不是零成本的公共品

说起来有点讽刺,很多地方一提到要发挥技术的作用,第一反应就是砸钱建大项目:投几个亿建县域大数据中心,装满墙的智慧农业大屏,上最先进的数字孪生系统。结果项目验收完,大屏就成了领导检查的时候才开的道具,村里的农户连平台的登录账号都不知道是什么。

技术贡献的兑现率,和基层服务的密度直接正相关,和技术本身的先进性没有线性关系。

浙西某县2022年花了2000万建了全域智慧农业平台,能在指挥中心实时看到每块农田的土壤湿度、作物长势,但是从来没有安排工作人员下到村里教农户怎么用,三年下来覆盖的农户平均增收还不到5%。我当时跟着调研队伍去那个县的时候,正好赶上省里的检查,那个大屏亮着,上面的作物长势曲线跑的挺好看,旁边的农户站在走廊里看热闹,拉着我问“这东西能帮我把家里的橘子卖出去不?”反而隔壁的龙游县,只花了20万,给每个行政村配了一个兼职的数字服务专员,日常工作就是教农户用免费的溯源小程序,拍短视频对接线上订单,三年下来覆盖的农户平均增收32%。

很多人算技术账的时候,只算了买设备、建系统的硬成本,根本没算培训、运维、日常服务的软成本。你给一个一辈子种茶的老茶农装了再先进的监测设备,他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看数据,那设备就是一堆废铁。技术从来不是装上去就能自动发挥作用的,它需要有人蹲在村里,手把手教农户怎么操作,怎么把技术和自己的生产实际结合起来。这些看起来不“高科技”的服务成本,往往才是决定技术能不能真正产生普惠效应的关键。

现在不少人提到技术助力共同富裕,总觉得要等什么颠覆性的新技术出来才能有大变化。其实根本不是。

能解决真问题的,就是好技术。

比如AI给山区的老师做备课助手,让他们不用花几个小时找课件,能把时间花在给基础薄弱的学生答疑上;比如给农户做个简单的病虫害识别功能,拍个照片就知道是什么虫、该用什么药,不用等农技员跑几十公里路过来。这些技术一点都不酷,甚至看起来有点“土”,但就是这些不炫酷的技术,实实在在把过去只有大城市、大企业、高收入群体才能享受到的服务,下沉到了最基层的地方。

当然,风险也从来没消失过。如果哪天这些本来公共性的技术,被资本垄断了,开始收高额的服务费,那之前建立起来的普惠效应,随时可能反过来变成新的收入差距来源。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时候技术本身没有好坏,关键是我们到底要让技术为谁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