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山林当免费背景板:自然资本核算到底算的是什么账?
去年七月在丽水遂昌爬公益林的山头,38度的天,石阶缝里都飘着热浪。裤腿沾了满腿苍耳,同去的林业站老周没拿磨得发亮的测树围尺,举着个平板蹲在树底下划拉。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跳的不是我熟的胸径、树高数据,是这一片300亩的马尾松林,去年给下游的金溪水库拦了多少泥沙,能帮自来水厂省多少过滤耗材,汛期的时候能把坡面径流的峰值降多少。
那天的风很烫。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做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林业资源调查。
浙江丽水公益林样地碳汇与水文效益核算现场
我在山头上算的,是树的“隐形工资”
我在山头上算的,是树的“隐形工资”
刚入行的时候我对这类工作是嗤之以鼻的。总觉得无非是给生态贴个金,凑报告用的数字游戏。直到2021年在江西赣州跟着做灾后复盘,看到一个山区县为了扩工业园区,把沿江120亩的护岸林全推平了,当年规上工业产值涨了3.2个点,GDP报表上的数字好看得很。结果第二年梅雨季,连续三天的暴雨冲下来,没有林根抓着的坡面全成了泥流,三个沿江的村子被淹,光救灾、给农户的补偿款就花了2.1亿。
我当时站在被冲得七零八落的田埂上,突然懂了老周说的那句话——我们以前算的所有账,都漏了最大的一块。
你想啊,普通人过日子要算工资多少,房贷多少,每个月水电燃气花多少,知道哪些钱是赚的,哪些是要掏的。可我们过去几十年算地方发展的账,永远只算开工厂卖货赚了多少,修公路收了多少过路费,盖楼盘卖了多少钱。从来没人算,你把山上的树砍了,把江边的滩涂填了,相当于把家里存了几十年的固定资产卖了换零花钱,这部分“亏损”,从来没进过报表。
说白了,自然资本核算干的事,就是把这些被漏掉的账,一笔一笔捡回来。
它不是给自然标售价,是算清“补回来要花多少钱”
很多人一听这个词第一反应是,合着以后呼吸新鲜空气也要交钱?山里的石头都要明码标价买?
真不是。我接触过的一线核算项目里,从来不会给整座山、整条河定一个固定的买卖价格。我们算的是“替代成本”——如果这片林子、这片湿地消失了,你要花多少钱,才能获得一模一样的服务?
我们从来不会给“整条漓江”定一个固定售价,而是算清楚:如果把漓江上游的天然林砍完10%,下游每年要多花多少钱做自来水净化,要损失多少旅游收入,沿岸的砂糖橘果园因为水土流失要减多少产。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片100亩的成熟阔叶林,每年能拦住大概800吨的泥沙,不让它冲到下游的水库里。要是没有这片林子,水库每年要多清出800吨的淤泥,光清淤的机械费、运输费就要花十几万。这十几万,就是这片林子一年的“工资”。它从来没给谁打过工,也没人给它发过工资,但它实实在在帮所有人省了钱。
自然资本核算生态系统服务价值分类流程图
这套逻辑跑顺了之后,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一下就通了。比如为什么有些地方守着好山好水却穷得叮当响?因为它一直在给下游的城市提供干净的水、稳定的气候、防洪的保障,可这些价值从来没被算成它的收入,它相当于免费给别人打了几十年工,当然穷。现在搞的生态补偿,本质上就是下游的城市,给上游的这些“自然资产”发工资。
我去年在遂昌算的那片林子,最后算出来一年的生态服务总价值是1200万,其中有600万是给下游的县城省的自来水处理成本,300万是减少的防洪损失,剩下300万是碳汇、旅游这些能直接产生收益的部分。后来县里拿这个数跟下游的市区谈生态补偿,每年能拿到400多万的补贴,比之前靠卖木材赚的钱多了三倍都不止。你看,以前大家觉得砍树卖钱才是赚钱,现在算清楚账了,发现把树留着,赚的钱更多。
别神化它,现在的核算还满是bug
别神化它,现在的核算还满是bug
说句得罪人的话,我见过太多地方搞的自然资本核算,根本就是拍脑袋编数字。
有次我评审邻省的一个生态项目报告,上面写着一片100亩的马尾松林,一年的生态效益是2000万。我当时直接把报告打回去了——那片林子我去过,一年长的木材全砍了卖钱也就十几万,合着其他效益是木材的一百多倍?你真要让当地的企业为这2000万的效益掏钱,没人愿意掏的。
现在的核算体系,本身就有很多解不开的难题。比如一片湿地,是很多迁徙候鸟的中转站,这个价值怎么算?你说它值一千万?还是值一个亿?总不能让候鸟给你交栖息地租金对吧?所以现在很多算出来的数,本质上是“估算值”,不是能直接拿来交易的精确资产,离真正的“自然资产负债表”,还差得远。
更别说很多地方拿这个当政绩工程,算出来的数字全往高了报,反正只要上级能给钱,数字大一点没关系。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县,算出来全县的自然资本总价值是GDP的17倍,我当时问带队的人,你这个数是怎么算的?他说把所有山、所有水、所有树的价值加起来,能算多高算多高。
这种事见多了,就知道这东西从来不是什么万能解药。它最实在的作用,从来不是给自然算个高价拿去卖,而是在做项目决策的时候,别再只盯着那点看得见的经济账。
比如之前青海有个光伏项目,本来选址在一片高寒草甸上,之前的规划只算光伏发电能赚多少钱,算下来收益很可观。后来做自然资本核算的时候发现,这片草甸每年涵养的水源,能给下游的水电站多供2个亿的发电收益,要是把草甸推了建光伏,水电站的收益至少掉三分之一。两边的账摆到一起算,才发现这个选址根本不划算。最后光伏项目改到了旁边的退化裸地上,既发了电,也没破坏原来的草甸。
我有时候在山头上蹲点算这些数的时候,会突然走神。
以前的老农民靠山吃山,都知道不能把山上的树砍光,不能把河里的鱼捞绝,不然老天爷要找你算账。现在我们绕了一大圈,用一堆模型、一堆公式、一堆跨学科的测算,把老祖宗早就刻在骨子里的道理,变成能写进正式报告的数字。说起来有点讽刺,但也没办法——现在太多人已经忘了,山不是免费的背景板,河不是天然的下水道,你欠自然的账,迟早是要还的。
现在这套核算体系还很糙,有很多漏洞,有很多算不清的数。但至少,我们开始学着把自然当回事了。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