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把数字文化遗产保护做成3D建模炫技展了
去年九月在南京明孝陵蹲了二十一天。
不是去拍石象路的秋枫,是扛着二十多公斤的三维扫描仪,扫路边那尊右前腿缺了小半的石驼。刚去的头三天,天天有游客凑过来问,是不是要给石驼拍个3D照发抖音?我笑了笑没解释,那时候我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扫出来的不是模型,是掉在石缝里的时间
之前见过太多同类项目的产出:高精度渲染图,光滑得像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大理石摆件,连石面上被酸雨溶了几十年的凹坑都给磨平了,更别说那些藏在石缝里的、属于不同年代的痕迹。
我们第一次扫完石驼的点云数据,实习生直接在软件里一键平滑,把所有凹凸的痕迹都给糊成了均匀的曲面。我凑过去看的时候愣了——那上面有民国十七年游客刻的"某某到此一游",有八十年代补的水泥块上工人刻的小"8"字,还有近十年因为酸雨溶出来的、像虫蛀一样的小凹坑,全没了。
实习生委屈得不行,说之前学的教程里,高精度建模就是要越光滑越好。我盯着屏幕上那尊完美得不像样的石驼,半天说不出话。
哦不对,我们做的不是手办建模。
数字文化遗产保护的核心,从来不是造一个"完美"的复制品,而是把时间在物体上留下的所有痕迹,原原本本地记下来。那尊石驼不是明朝刚刻完时的那个样子,它是几百年的风、雨、人、修复工程共同堆出来的结果,少了任何一层,都是篡改。
后来我们花了整整三天,把点云数据里的每一层痕迹都标了出来:原石的层、民国刻字的层、八十年代补水泥的层、近年酸雨侵蚀的层,每一层都有单独的标注,连石缝里长了几十年的、已经干枯的苔藓痕迹,都单独存了一份数据。
南京明孝陵石象路石驼三维扫描现场图
那天风很大,吹得石象路的枫树叶掉了一地,落在扫描仪的支架上。我看着屏幕上分层的点云,突然觉得有点意思——以前我们看石头,只能看到它现在的样子,现在我们能把它几百年的时间,拆成一层一层的,摊开给人看。
别信什么"一键永久保存"的鬼话
刚入行的时候,我也天真地以为,只要把数据扫出来,存在硬盘里,就等于永久保存了。直到去年翻到2012年团队做的老城南民居扫描数据,才被打了脸。
那批数据存在三块2.5英寸的移动硬盘里,放在文博机构的储物间里,落了厚厚的灰。拿出来插电脑的时候,其中一块直接读不出来,剩下两块读出来的文件,格式是个早就倒闭的小公司做的私有格式,现在的三维软件根本打不开。我们急得满头汗,找了好几个当年参与项目的老同事,最后在一个已经离职去卖咖啡的前工程师家里,找到了他2013年的旧笔记本,上面还装着那个早就停更的软件,才把数据导了出来。
那天我们坐在他的咖啡店里,喝着他做的美式,看着屏幕上歪歪扭扭的老民居模型,都有点唏嘘。
数字存储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你存的不是一个文件,是一套会过时的技术体系。你今天用的硬盘,十年后可能连接口都找不到;你今天用的软件,可能过两年公司就倒闭了;甚至你今天存的二进制数据,过几十年可能因为存储介质的老化,直接变成一堆乱码。
后来我们给石驼的所有数据做了三层备份:第一层存在本地的离线硬盘里,放在恒温恒湿的柜子里;第二层存在南京文博机构的冷存库,用的是企业级的存储磁带,这种介质的寿命能到三十年;第三层直接传到了开源的数字遗产存储网络里,所有数据都用的是开放的PLY格式——这种格式是全球三维扫描行业通用的,哪怕再过几十年,只要还有人做三维扫描,就能打开。
我们还定了个规矩,每五年就要把所有数据迁移一次,从旧的存储介质导到新的介质里,顺便检查格式是不是还能用。说起来麻烦,但总比过十年再找的时候,发现数据全废了强。
文化遗产三维扫描数据冷存储备份架构图
说实话,以前总觉得技术是来帮我们省事儿的,现在才知道,做数字遗产保护,技术反而给我们加了好多事儿。但这些事儿,都是该做的。
普通人能摸到的数字遗产,才是真的活了
普通人能摸到的数字遗产,才是真的活了
之前我们做过好多项目,数据扫完就锁在博物馆的服务器里,只有做研究的学者能申请权限下载。普通人?最多就是在展厅里看个十几分钟的宣传片,连模型的高清图都看不到。
去年我们把石驼的所有分层数据都开放了,放在公开的平台上,任何人都能免费下载,只要你不拿来做虚假的商用宣传就行。
本来以为只有做学术的会用,没想到过了两个月,收到了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一个高中生的私信。他说他们学校的视障专业的学生,想做一套石象路的触摸模型,让视障的朋友也能"摸到"石驼。
我们直接把最高精度的点云数据发给他了。过了一个月,他喊我们去学校看测试。那天我在教室里,看到几个视障的小姑娘围着一个3D打印出来的石驼模型摸,模型上的所有痕迹都做了凸点:原石的纹理是细的凸点,民国的刻字是稍微粗一点的凸点,八十年代补的水泥块是平的,酸雨侵蚀的凹坑是凹下去的。
有个小姑娘摸了十分钟,突然抬头问我:"这个刻字的凸点,是以前的游客刻的吗?"
我说是啊,快一百年前的人,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摸了摸这个石驼,然后刻了自己的名字。
她笑了,说原来我不是第一个摸它的人啊。
那天我站在教室里,突然觉得之前蹲二十一天扫数据、三天分层、五年一次备份的那些麻烦事儿,全值了。
之前好多人问我,做数字文化遗产保护到底有什么用?把石头好好放在那儿,不就行了?
是,石头放在那儿,普通人能看到,但摸不到细节,看不到它几百年的变化,更不知道那些藏在石缝里的、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的故事。我们做的这些数字数据,不是为了把石头变成一个虚拟的玩意儿,是为了给它搭一座桥,让那些看不到、摸不到它的人,也能接收到它传了几百年的信号。
当然也有好多坑。比如之前见过有些项目,为了扫老城墙,把城墙上长了几十年的爬山虎全拔了,把城砖上的风化层都给磨掉了,那不是保护,是犯罪。我们扫石驼的时候,所有扫描仪都离石面至少三十公分,绝对不碰石头一下,连周围的落叶都不让扫,怕破坏了现场的生态。
还有人说要做元宇宙展厅,收门票看虚拟的石驼。我觉得这事儿挺扯的。你放着好好的真石驼在明孝陵,风吹着,枫树叶飘在它身上,你让人花几十块钱在元宇宙里看个虚拟的?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数字文化遗产保护从来不是为了替代实体遗产,是为了给实体遗产打辅助。是为了万一哪天真的石驼因为什么意外坏了,我们还有它所有的痕迹,能修回来;是为了那些来不了南京的人,也能摸到它的纹路;是为了一百年后的人,能知道我们今天的石驼,是什么样子的。
前几天刷朋友圈,看到那个做3D打印模型的高中生,发了个朋友圈,说他们的触摸模型已经放在明孝陵的游客中心了,视障的朋友去了就能免费摸。
我给他点了个赞。
风从石象路吹过来的时候,石驼站在那儿,已经站了六百年。以后它还会站在那儿,风继续吹,雨继续淋,但是我们知道,它的每一道痕迹,每一层故事,都已经被好好记下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