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人物专访：蹲在实验室养蚊子的病毒学大拿

我去广州找李宏那天，气温三十八度。太阳把马路烤得发软，连风刮过来都带着热气。

保安指了指园区角落那栋爬满爬山虎的小平房，说，李老师天天待那儿，你去那儿找他准没错。

我当时挺纳闷。正儿八经的研究员，不在中心大楼的办公室待着，跑这儿来遭罪？

第一次见他，在养蚊子的恒温房门口

推开门就是一股混合了酵母粉和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我忍不住皱了下眉。

里面走出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大褂的人，黑，瘦，手上还沾着点灰白色的碎末，笑着朝我伸手。就是李宏。

他擦了擦手才跟我握，说抱歉啊，刚换完蚊笼的饲料，味儿大，你忍忍。

我跟着他往里走，隔着玻璃就看到一排排整齐的恒温笼，每个笼子里都飞着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那都是活蚊子。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李宏干了十六年，核心工作就是养蚊子。研究伊蚊带的登革病毒。

说实话，我之前接触过不少做传染病研究的，大多盯着新冠、肿瘤这种热点，像虫媒病毒这种冷门方向，肯蹲十几年的，真没几个。

他凑到玻璃边上指给我看，说你看这个品种，就是白纹伊蚊，咱们中国南方最常见的登革热宿主，现在全球变暖，往北都跑到江苏了，输入性病例年年涨，防不胜防啊。

去年他团队发了个大成果，找到了登革病毒在伊蚊体内复制依赖的WNK激酶，只要把蚊子体内这个激酶敲掉，登革病毒就没法在蚊子体内存活，更没法传给人。现在已经进入转基因蚊的前期田间试验了，这个结果出来的时候，圈内好多人都觉得，这是真真正正能解决问题的研究。

为了抓野生蚊，蹲草地蹲到满腿包

你别以为养蚊子就是喂点糖就行，麻烦着呢。

要做病毒感染试验，得用野生蚊传代，实验室养了十几代的蚊子，跟野外的毒性、带毒率都不一样。前年云南边境暴发输入性登革热，李宏带着两个博士生扎进边境的荒草地，一蹲就是半个月。

捕蚊得傍晚去，那时候蚊子最活跃，蚊子咬你，你还不能喷驱蚊水——一喷，蚊子都跑了，白蹲。

李宏说，他那天一下午，腿上咬了四十七个包，挠得都流脓了，学生给他数的。结果那天抓了三百多只活的白纹伊蚊，全装在离心管里带回来了，他说，这四十七个包太值了。

我问他，苦不苦？

他笑，点了根烟蹲在小平房门口的台阶上，说当然苦，当年刚建实验室的时候，经费不够，养蚊笼都是找工厂订的最便宜的，夏天停电，恒温房停了八个小时，一笼子蚊子全死了，那是我们养了一年的纯系，我那天在空笼子面前坐了一下午，差点想哭。

那为什么还要接着干？

他弹了弹烟灰，说我老家西双版纳的，小时候同村有个小姑娘，跟我同岁，得登革热，那时候没好的防控，也没人专门研究这个地方的毒株，没救过来。我考大学学生物，就是想搞明白这个东西，能不能让以后没人再因为这个死。

冷板凳，总得有人坐

前七八年，他这个方向经费特别难拿。评审专家都说，你这个方向太偏了，发不了大文章，也看不到短期效益，不给钱。

他把自己青年千人启动经费的三分之二都投进去养蚊子，给学生发助研津贴都是从自己工资里挪。身边的同事朋友都劝他，转方向吧，做做肿瘤免疫，随便蹭个热点，经费文章都有了，升职称也快，犯不着在这儿死磕。

他不听。

他说，要是所有人都去蹭热点，这种能真真正正救普通人命的冷门方向，谁来做？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年情况好多了。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开始往这些冷门的公共卫生方向倾斜，今年他拿到了两千多万的项目，终于能扩建养蚊房，多招两个学生，不用再自己掏腰包贴经费了。

我临走的时候，他又回恒温房调蚊笼的温度去了，说今天温度高，怕蚊子受不了，今晚得留在这里盯着。

我站在小平房门口回头看，爬山虎的影子落在玻璃上，里面的灯亮着，那个人蹲在笼子旁边，安安静静调整温度。

你说，现在大家都讲究赚快钱，发快文，谁愿意蹲在这个小房子里十几年养蚊子啊？可就是因为有这种愿意坐冷板凳的人，我们哪天才能真的消灭登革热，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