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何时不再“两张皮”?——一位研究员的自白
前两天参加一个成果对接会,台上教授讲得眉飞色舞,说自己的新材料耐高温、强度高,指标国际领先。底下坐的企业老板,开始还认真听,后来——后来就有人打哈欠。我听见旁边一位小声嘀咕:“说的这些,跟我的生产线有半毛钱关系?”
说实话,类似的场景我见过太多。产学研,这么多年了,还是像隔着一道玻璃墙,看得见,摸不着。墙这边,高校和研究所攥着大把的专利,墙那边,企业天天为技术难题挠头。着急啊,可就是碰不到一起。
高校实验室科研成果样品展示 产学研
一、那个价值千万的专利,为什么还在抽屉里?
去年我们团队评估过一个项目,某985高校的一个教授,手里握着五六项发明专利,涉及智能制造的关键环节。按照专利分析公司的算法,市场估值至少三千万。可你猜怎么着?我去他办公室的时候,那些文件就塞在铁皮柜里,有些都泛黄了。他自嘲:“paper上的花,开了就谢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问题出在哪儿?不是技术不行。是从实验室克级样品到吨级量产,中间有条巨大的鸿沟。教授们发文章,追求的是新、奇、特,是机理上的突破;企业要的是稳定、便宜、拿过来就能用。你跟他讲纳米分散、量子效应,他问你耐不耐盐雾、成本比现有方案低多少。两边讲的其实不是一种语言。有个做涂料的老板跟我说得直白:“你那指标再漂亮,我这边一个批次出两百公斤,颜色偏一点客户就退货。我敢赌吗?”
所以呀,很多专利只能躺在抽屉里,变成评职称的筹码。评完,就拉倒。
二、企业要的是面包,教授却在研究小麦的基因
这比喻不太恰当,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有一次去长三角一家中型制造企业,他们的技术副总拉我喝酒,吐槽说找了当地高校合作,结果搞了两年,钱花了几十万,出来的样机根本没办法在车间里用——因为实验室没考虑粉尘和振动。教授那边也委屈:当初合同里又没写这些工况条件。
这就是典型的需求错位。学术圈有自己的评价体系,追热点、抢发论文是生存法则。可产业的问题,常常是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点low的——比如怎么让胶水干得快那么两秒,或者怎么降低焊接点的虚焊率。这些在学者眼里,可能不够“科学”,不值得写进基金申请书。但对企业,那就是命。
产学研供需对接会 企业技术需求发布
近年好些了,各地都在搞“揭榜挂帅”,把企业需求张榜出来,谁能干谁上。我前阵子看到宁波一个榜单,有个需求特别逗:“寻找能替代人工刮毛边的自动化方案” ——就这么一句话,给的价码是一百二十万。那才是真实世界的喧嚣。
三、我也曾对“技术经理人”抱过幻想
大概2019年,技术经理人这个概念突然火了。我心想,太好了,终于有人专门干这中间撮合的活儿了。结果跑去培训了几次,发现——水很深。有些经理人本质上就是销售,对技术一知半解,两边忽悠。有一回,一个经理人把我们的一个生物酶项目介绍给了一家做食品的公司,见面谈了二十分钟,我们发现对方要的是保鲜,我们做的是催化,完全岔了。那经理人就在旁边讪笑,说“哎呀,多聊聊也能碰撞火花嘛”。我碰你个头。
不过话说回来,优秀的经理人确实太稀缺。他得懂技术、懂市场、懂法律、懂人性——这种人,早自己创业去了。所以很多时候,还是得我们研究员自己下场,去车间闻机油味,去跟工人聊操作细节。没办法,你不跳下去,永远不知道水深水浅。
四、让人又爱又恨的“中试”
中试,也就是中间性试验,是从实验室到工厂的必经之路。可是建一个中试平台,太烧钱了。设备、场地、资质、安评、环评……一套下来,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高校拿不出这个钱,企业不愿意冒这个钱。于是,很多好项目就卡在这一步。
中试生产线调试现场 工作人员调试设备
去年我参观过一个由政府牵头的公共服务中试基地,设备那叫一个全,从反应釜到流化床都有。可一问使用率,大概也就四成。为啥?运营模式有问题,收费偏高,还要排期。一个初创公司的小伙子跟我抱怨:“等排上号,我们的窗口期早过了。” 你看,事情就是这么拧巴。有资源的地方没效率,有效率的地方没资源。
有时候深夜加班,对着满屏幕的数据,我会发呆:我们写了那么多论文,拿了那么多项目,到底对真实世界改变了一点点没有?产学研这条路,走了几十年,好像还是在起点打转。但第二天太阳升起,又得打起精神去拨电话,去推那个慢吞吞的轮子。毕竟,墙角那把专利,万一有一天发光了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