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的裂缝与光——我们到底在折腾什么
搞产学研这么多年,最怕听见一句话:“我们要搭建起产业界与学术界的桥梁。” 说得好像那桥不存在似的。其实桥一直都在,问题是桥上堵满了人——各自手里拿着不一样的地图。
实验室里藏着金矿?先别急着拿铲子
上个月去长三角一家新型研发机构,副院长拉着我看他们的成果墙:石墨烯导热膜、量子点发光材料、柔性电池……每一项都贴着“国际领先”的标签。我问了一句,转化率呢?他的笑容僵了两秒。“实话跟你说,” 他压低声音,“去年卖了十几项专利,真正落地的,一项没有。” 不是技术不行,是找不到那个愿意一起跳坑的人。企业要现成的,最好今天签合同明天就量产;高校教授呢——职称评定看的是论文,谁在乎工厂里那点破事?
高校实验室里开发的原型器件展示台,旁边贴着专利证书
这让我想起深圳一家做机器视觉的创业公司,创始人原是某985教授。他的团队研发了三年,算法在数据集上跑分高得吓人,结果一到产线就抓瞎——光照变化、油污、震动,那些论文里没写。后来他干脆把实验室搬进富士康,半年后产品才真正能用。他跟我说:“我差点被那些 IF 10 以上的期刊害死。”
德国的模式搬到中国,怎么就水土不服?
弗劳恩霍夫研究所来华交流时,中方领导最感兴趣的是合同科研制度——企业出题,研究所答题,经费共担。这种模式在德国运转了几十年,稳如老狗。但引入国内后,很多地方学歪了。我见过某地政府出资建了“弗劳恩霍夫式”研究院,请德国专家当顾问,结果两年后成了当地官员刷政绩的景点。院里设备闲置,因为没人真正理解需求匹配有多残酷。企业想要的不是基础突破,是能直接抄的答案;而科研人员习惯了探索未知,双方的语言从一开始就错位。
如果只是缺翻译,倒简单了。 现实是连“需求”本身都模糊。宁波一家做模具的老板跟我说过一段很糙的话:“那些教授拿出来的东西,像是给高铁设计的,可我这里就是个小作坊,我要的是不粘锅的涂层别三天就掉。” 他觉得没人关心他的痛点。可另一边,高校手里的涂层技术其实能解决,只是从未有人蹲下来听他说完。
德国弗劳恩霍夫研究所的工程中心内部,显示合同科研合作流程
那些闷声发大财的,从来不开新闻发布会
那些闷声发大财的,从来不开新闻发布会
有个现象挺有意思:真正把产学研跑通的,往往不爱声张。长三角有家上市公司,主业是光伏银浆,他们和华东理工合作了十几年,每年投入几千万研发,专利共享。我去拜访时,董秘轻描淡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相互妥协。”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妥协——企业允许教授发论文,但要延迟公开半年;教授容忍企业的急功近利,帮他们解决产线难题,同时暗度陈仓把基础研究塞进去。这种默契不是靠签约仪式上的香槟,而是靠一次次深夜电话吵出来的。
说个让我有点恼怒的事。去年某省搞产学研对接会,场面宏大,签约金额几百亿。后来我私下打听,真正落地的不到一成。大部分都是意向书,甚至还有重复签的——同一项目换个包装又来一遍。这哪是合作?这是心照不宣的表演。更可悲的是企业也学会了这一套,为了拿政府补贴,拉个高校团队摆拍,补贴到手就散伙。难怪有人调侃,产学研会议上最活跃的不是科学家也不是企业家,是掮客。
拆墙而不是搭桥?换个脑子吧
拆墙而不是搭桥?换个脑子吧
最近关注到一个案例,很颠覆常规。清华某个团队直接把实验室注册成公司,教授变成首席科学家,研究生实习必须去车间。他们研发的纳米涂层,从配方到喷涂工艺全部自己掌控,甚至买了一条小型产线中试。投资人骂他们不务正业,可结果呢?良品率比代工厂高出一截,参数稳定性让竞争对手摸不着北。这种“科研即产业”的搞法,把传统分工击得粉碎。他们不给谁搭桥,他们直接把河道填了。
这能推广吗?难。多数教授没胆量也没精力经营公司,何况高校的考核体系依然牢牢锁在论文上。但至少说明一点:当制度的墙一时拆不掉,你可以选择先挖个洞。
可惜更多时候,我们连洞都懒得挖。抱怨企业短视,抱怨高校功利,然后继续等着政策扶持。等来什么?等来一堆打着“产学研创新联合体”旗号的空壳。疫情之后,制造业招工难,有家企业找到某职校想合办订单班,职校说,必须先交200万设备捐赠。企业扭头就走,最后自己内部培训。这种事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我现在特别反感“生态”这个词。动不动就要构建产学研生态,可生态是长出来的,不是规划出来的。你能规划热带雨林吗?我们能做的,无非是松松土、施施肥,然后忍受漫长的不确定性。
想起一位老工程师的牢骚:“我干了三十年,最实在的成果,全是在车间里和老师傅抽烟扯淡时解决的。” 这句话,比多少宏大的战略报告都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