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学研“断头路”：谁在中间赚差价？
上周硬被拉去参加一个产学研对接会。去的路上我还抱着一丝幻想——万一真能碰上什么落地的项目呢？结果呢？三个小时，我喝了四杯咖啡，听了六个ppt，收获了一堆名片，和一句让我当场翻白眼的金句：“我们的技术国际领先，就差一个有眼光的投资人。” 又是这句。我差点把咖啡杯捏碎。
产学研对接会现场企业代表与教授交换名片
说实话，这种场面我太熟了。高校的教授们，眼神里闪着理想的光芒，ppt做得花团锦簇，各种参数吊打国外同行。企业那边的人，一开始还正襟危坐，听到一半就开始偷偷看手机。到了自由交流环节，教授们西装革履地站在展板前面，活像等待被挑选的——的什么来着，反正不是那么回事。企业的人走过去，三句话就问：“能直接投产吗？良品率多少？成本高出多少？” 教授们往往就卡壳了。不是答不上来，是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一个想着发Nature，一个想着降本增效。这怎么聊？
一、教授的浪漫，企业的账单
我认识一位做材料的教授，姓周。周老师人特别实在，实验室里泡了十几年，搞出一种新型隔热涂层，性能是真的牛。他给我看过样品，薄薄一层，耐高温到1200度，而且成本据说能控制得不错。有家企业闻风而来，谈了两轮，差点就签协议了。结果呢，卡在一个细节上——量产工艺。实验室里，周老师是一小片一小片烧出来的，良率能到90%。可是一放到产线上，连续涂布，不是厚度不均就是出现针孔。企业那边急了，说你这技术不成熟啊。周老师也委屈：我论文里没写量产工艺啊，那是工程问题！
科研人员实验室小批量制备涂层样品
你看，这就是最典型的“死亡之谷”。从实验室样品到工厂产品，中间隔着一条鸿沟。这条鸿沟，教授们不愿意跳——跳了也不一定能出论文，企业更不敢跳——投入几百万打水漂怎么办？结果呢，技术就躺在专利库里睡大觉。我有时候想，要是能有一笔钱，专门用来填这个鸿沟，该多好。可是，谁出呢？政府？风投？好像都差点意思。政府的钱不好拿，审计又严，风投急着要回报，没那耐心。产学研，产和学之间，缺了一个“研”——不是发论文的研，是死磕工程的研。
二、所谓“深度融合”，卡在哪儿？
二、所谓“深度融合”，卡在哪儿？
我仔细观察过，跑得通的合作，往往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签了战略协议的。那些协议，签完基本就锁柜子里了。反而是那些——怎么说呢——有点“野”的链接，更容易成。比如，教授的博士生跑到企业去实习，干着干着就把课题带进去了。或者企业的人直接蹲在实验室，跟师生混熟了，有什么痛点随时聊。这种原生态的渗透，比任何论坛、签约仪式都管用。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模式也有问题。太依赖个人关系了。万一那个博士生毕业走了怎么办？万一教授跟企业老板闹翻了怎么办？没有机制化的东西，总是走不远。我见过一个反面教材：某高校跟企业共建实验室，企业投了设备，学校出场地，牌子挂得漂漂亮亮。两年后去看，设备上落了一层灰。一问，原来企业的需求变了，那个方向不搞了。学校的师生呢，本来也没多大兴趣，纯粹为了完成指标。最后不了了之。啧，这种深度融合，深个鬼。
有一个数据我一直记得。据说是国内高校的专利转化率，长期在5%以下。美国那边大概在30%左右。差距大得吓人。有人说是评价体系的问题，教授们评职称主要看论文，谁看重转化？也有人说是中介机构不发达，缺少懂技术又懂商业的“翻译”。我觉得都对。但最根本的，还是风险分配。产学研这盘棋，谁来担中间那段不确定性的风险？没人愿意。于是大家就都卡在安全区，一遍遍开会，一遍遍重复：“加强合作”、“打通最后一公里”。真的，听到这些词我都生理性不适。
三、一点闪光：那些跑通的“野路子”
三、一点闪光：那些跑通的“野路子”
吐槽归吐槽，也不是没有让人振奋的例子。上个月我去苏州出差，碰到一个小团队。领头的是个从美国回来的博士，原来在大学当教授，后来干脆辞职创业了。他的技术是做半导体检测设备的，之前在学校里就拿了几个专利。他说，他一开始也没想离校，但是发现跟企业合作太费劲了，知识产权归属能吵半年。他一咬牙，自己出来干。跑了两年，产品竟然打进了几家大厂的供应链。我问他秘诀是啥。他笑了：“简单啊，我住厂里半年，跟产线工人一起倒班，啥问题都解决了。” 我听完，沉默了好久。这不就是那种最笨、最累、但最有效的办法吗？产学研，说到底，是人跟人的磨合，不是机构跟机构的签约。
还有一个模式我也很欣赏。就是那种“反向孵化”。不是从高校推技术出去，而是企业把难题抛出来，高校揭榜。深圳那边搞了不少这种“揭榜挂帅”的项目。企业出钱出题，教授团队来攻关，成果直接归企业用，教授拿横向经费和学生论文。这样权责清晰，不用扯皮。当然，能这么玩的，得是企业有真实技术需求，而且舍得投钱。很多中小老板，还想空手套白狼呢，拿个概念就去忽悠教授，教授也不傻，对吧？
我总觉得，产学研这事情，有点像谈恋爱。光有媒人介绍不行，得双方看对眼，还得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互相磨掉棱角。高校那套追求高精尖、追求“首次发现”的劲头，得收一收；企业那套短平快、几个月就要见效果的急躁，也得缓一缓。中间需要一个缓冲地带，可能是一个中试平台，可能是一个技术经纪人，也可能就是一段足够长的磨合期。没有这个缓冲，硬凑在一起，就是互相伤害。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对接会上，那位说“就差一个有眼光的投资人”的教授。散会后，我特意找他聊了几句。我说，您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出在投资人没眼光，而是您展示的东西，还不是一个产品？他愣了一下，若有所思。我没再多说。毕竟，改变一个人的认知，比转化一项技术，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