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式创新实践:为什么顶尖实验室开始把“没做完的科研成果”扔到门外?
去年冬天我去张江见一个做ADC药物的老朋友。聊到一半他突然叹气,说他们组有个化合物,体外数据漂亮得不行,动物模型也过了,结果卡在成药性上整整四年。没人接着做。公司管线排满了,资源轮不上它。后来怎么办的?他们把这段数据、这批化合物,连带一部分阴性结果,打包挂到了一个外部合作平台上。
三个月,一家做linker的小公司接了。
这事儿搁十年前,几乎不可能发生。谁会把自己没做完的东西亮出来给别人看?那不是等于承认自己不行吗。
但今天,越来越多的实验室在干这件事。这就是所谓的开放式创新实践——名字听着挺唬人,落到实处其实很土:把自家做不动的东西,交给外面的人试试。
先说说那个被锁了七年的抽屉
科研圈有个特别拧巴的现实。绝大多数科研成果,不是死在做不出来,而是死在“做出来一半”。
论文发了,专利报了,然后呢?然后就没了。高校老师评完职称,学生毕业走人,剩下的东西锁进抽屉。产业界那边呢,想要的不是一篇Nature子刊,是能放大、能过审、能进车间的东西。中间这段路,没人走。
美国当年也这样。1980年之前,联邦政府资助的专利大概有2.8万件,最后被商业化的不到5%。什么概念?辛辛苦苦花纳税人的钱做研究,成果躺在专利局里发霉。《拜杜法案》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允许大学和小企业保留政府资助项目的专利权。一句话,把“谁的东西谁能用”这个死结解开了。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硅谷、波士顿那些科技园,本质上是这条法律的副产品。
高校科研成果转化中试放大反应釜装置
不过话说回来,光有法律还不够。真正让开放式创新从口号变成干活的,是另一件事——大家算明白了账。
开放的不是善意,是算得过账的账本
宝洁2001年搞Connect+Develop的时候,内部争议不小。传统思路是:研发是我的核心竞争力,凭什么给别人看?结果他们发现,自家研发人员大概有8600人,而全球能解决他们技术难题的人,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二十倍、两百倍。
你养不起两百倍的研发团队。但你可以连上他们。
这个逻辑现在被反复验证。礼来、诺华、阿斯利康这些大厂,早就把早期研发的一部分环节往外放。有的做众包筛选,有的直接设孵化器,有的把失败数据拿出来做数据库。听着有点反商业直觉对吧?但一个失败的靶点,对别人可能是省下两年的信息。数据这东西,藏在自己手里价值为零,流动起来才有价。
国内这几年动作也不小。2022年华为搞了“黄大年茶思屋”,把产业里的真实难题挂出来,请高校老师来解;上海、深圳一批新型研发机构,直接把实验室和厂房放在一栋楼里,楼上是课题组,楼下是中试线。这个设计其实挺糙的,但管用——
因为成果转化最难的那一公里,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距离问题。物理距离、信息距离、思维距离。
最难的不是签协议,是谁来擦屁股
我做咨询那几年,见过太多开放创新项目开完发布会就没了下文。原因说出来很现实:知识产权扯不清,利益分配谈不拢,责任边界糊成一锅粥。
举个特别具体的场景。高校老师把技术授权给企业,企业做了一年没做出来,老师想收回去给别人做,合同里没写。扯皮两年,黄花菜都凉了。
再比如,联合实验室里产出的专利,算谁的?第一发明人是学校的学生,但实验是在企业场地做的,用的是企业的设备,钱也是企业出的。这种案子,律师看了都头疼。
开放式创新真正的门槛不在技术,在制度设计。谁承担失败成本,谁拿走超额收益,退出的路怎么留——这些得在开工之前一条条写清楚。写不清楚的,最后都变成人情官司。
药企研发实验室开放式创新合作签约现场
我见过做得比较聪明的一种做法,是先把“半成品”的权属切干净。高校留所有权,企业拿独家开发权,期限三年。三年做不出成果,权利自动回流,且企业不能再阻拦其他方接手。听着冷冰冰,但它让合作双方都睡得着觉。
说实话,好的合同比好的科学家更稀缺。
“揭榜挂帅”背后的中国式解法
2021年“揭榜挂帅”写进政府工作报告,很多人当成一句口号。其实它解决的是一个特别古老的问题:需求方不知道谁能干,能力方不知道谁要干。
科研里这种信息不对称太普遍了。企业有个工艺卡点,憋了三年;某个研究所的博士论文里恰好有解法,但两边一辈子碰不上。
揭榜挂帅就是把中间那堵墙拆了——你出题,谁来接都行。不看资历,不看单位,就看能不能干成。这套玩法其实挺像黑客松的,只不过悬赏的东西是几百万的项目经费,难度也高一个量级。
当然它也有毛病。有的榜单题目写得太泛,什么“需要一种新型高效催化剂”——这跟没说一样;有的揭榜方拿完钱就消失了。制度是活的,得有人真的去运营,而不是发个文件就完事。
这一点上,我倒是挺欣赏那些愿意花力气做“技术经理人”团队的机构。这群人不写论文,不做实验,天天干的事是翻译——把科学家的语言翻译成企业听得懂的话,反过来也一样。稀缺,非常稀缺。国内真正合格的,估计几千人都不到。
AI进来之后,规则又变了
这两年的新变量是数据和模型。以前开放创新靠人牵线,现在很多环节可以靠算法匹配。靶点、化合物、专利、文献、临床试验数据,这些东西一进图谱,谁跟谁能配上,机器比人算得快。
但这里有个隐患,我觉得很多人没意识到。
数据一旦共享,边界就模糊了。你上传的分子结构,会不会被对手反向推出来?你发布在公开平台的失败实验结果,会不会被人抢先注册成专利?这些不是杞人忧天,是真在发生的事。
所以我现在看到一种新的中间层在冒出来——既不完全是高校,也不完全是企业,专门做“可信数据交换”。有点像银行,只不过存的是实验数据和技术资产。它们的价值不在于拥有什么,而在于让两边敢把东西放进来。
这个方向,我个人觉得比再建十个孵化器都有意义。
话说回来,开放式创新这词被讲烂了,很多人一听就烦。但剥掉那些包装,它其实只说了一件事:承认自己不可能什么都做完。
对一个习惯了闭环、习惯了自给自足的科研体系来说,这句话有点刺耳。
可它是对的。
抽屉里锁着的东西,再漂亮也是死的。扔到门外,哪怕被摔打几下,至少它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