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数科研人的论文数了：我在南京实验室蹲3个月摸透的科研绩效评价真相

上周在南京鼓楼旁边的那所高校材料实验室帮师弟改实验记录，窗外的梧桐树飘了半页纸在他的实验本上，刚要擦，撞见系里的绩效核查组来人，一上来就掏个塑封的Excel表，问“近三年发了多少篇SCI”，旁边做固态电池电解质的张工脸都绿了——他熬了18个月刚摸出个能稳定循环200次的硫化物电解质配方，还没到写论文的节点，连数据都还没攒够投刊的量。

那些被Excel吞掉的“无效成本”

我帮系里整理过两版绩效核算表。太清楚里面的逻辑了。原来的指标全是能直接复制粘贴进统计系统的：论文数、项目到账经费、专利申请数，每一项都有对应的分值，算出来的结果直接和年终奖、职称评审挂钩。 张工的情况我太懂了。他这一年多，光烧结炉就开了快200炉，每炉要花48小时升温降温，中间出了多少误差？有时候是车间的湿度突然变了，有时候是刚买的锂粉纯度不够，他攒了满满三柜子的实验记录，还有两个硬盘的原始数据，连给本科生上实验课用的操作手册都是他写的。这些事在原来的表里算什么？什么都不算。 说真的，我上次见他把自己攒了两年的、标注了每一次实验误差来源和环境影响因素的原始数据拷给刚入学的师妹的时候，差点没忍住骂出来——就这能让整个实验室少走至少半年弯路的贡献，在现行的公开绩效表里连0.1的分值都占不上。 南京高校材料实验室固态电池电解质测试柜实拍 更讽刺的是，我见过隔壁实验室有人为了凑论文数，把同一个实验换了个烧结温度，拆成三篇小论文发，年底绩效比天天泡实验室的张工高了快一倍。你说这合理吗？ 科研本来就不是流水线生产。不是每一次实验都能出论文，不是每一个配方都能立刻变现。那些为了排除误差做的重复实验，那些给团队攒的“隐形资产”，那些花在给设备做校准、给新人改实验方案的时间，本来就是科研活动的一部分，凭什么不算贡献？

我们偷偷改了3个月的评价标尺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没胆子直接推翻学校的规定。毕竟公开的论文和项目经费还是整个学术共同体通用的参考标准，只是我们在实验室内部的二次核算里，给那些看不见的贡献补了对应的权重。 改的过程说起来也简单。先是拉了所有在实验室待了超过3年的人开了个会，列出来那些大家觉得“明明很重要但原来不算分”的事。比如未发表的可复用实验数据集，只要是能被其他同行直接拿来用、能省掉重复实验成本的，就给对应分值；比如给团队写的操作手册、设备校准方法，只要整个实验室在用，就算贡献；甚至包括帮同行排查了三个月的设备故障、给地方企业做的免费技术咨询，都算进绩效里。 之前有个博后，前两年因为没攒够论文差点被退站。后来我们把他攒的那套“高温烧结炉的校准操作手册”算成了核心贡献——现在整个园区的三个材料实验室都在用这套方法，每年能省至少几十万的设备损耗和实验重做成本，最后他的绩效评分比很多发了三篇SCI的人还高。 科研团队内部绩效评价指标细化表实拍 其实这套调整的逻辑说穿了很简单：科研绩效评价的核心，本来就不是衡量“你产出了多少能被检索到的公开内容”，而是衡量“你做的事对整个共同体、对产业端、对后来的研究者，到底产生了多少实际的价值”。 打个比方，你评价一个开了十几年的老饭店的厨师，不能只数他最近出了多少道新菜的菜单，还要看他有没有把祖传的酱料配方传给徒弟，有没有优化后厨的出餐流程，让整个店的效率提高，有没有帮着排查了好几次厨房的燃气隐患——这些事没有写在菜单上，但缺了哪个，饭店都开不下去。对吧？

别把“多元评价”搞成新的形式主义

最近两年到处都在说要破五唯，要搞多元评价，我本来还挺开心的。结果上次帮另一个学院的朋友看他们的新评价表，直接给我看傻了。 列了17项指标。从“参与学术会议次数”到“做科普的全网阅读量”，从“参加学院公益活动的时长”到“收到的企业感谢信数量”，每一项都要附证明材料，算下来要花整整一周填表格，比做一周实验还累。 这哪是多元评价啊？这是把原来的一个Excel表，拆成了17个Excel表而已。原来只要数论文数，现在要凑的材料更多了，反而给本来就没多少时间的科研人加了更多的负担。 我见过更离谱的，有个搞理论物理的老师，因为不会拍短视频做科普，绩效被扣了分。你说这合理吗？人家天天在办公室算公式，算出来的东西可能几十年后才会用到，你让他去拍短视频涨粉？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得承认，科研绩效评价本来就没有完美的方案。你没法用一套标尺，衡量所有类型的科研活动。搞基础研究的人，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出不了什么看得见的成果；搞应用研究的人，可能半年就能出个能落地的产品；搞公益科普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什么论文，但能让更多人对科学感兴趣。 所以我们实验室现在留了个长期项目豁免权。只要是经过团队集体论证的、需要5年以上才能出成果的项目，前3年根本不考核绩效，就让人踏踏实实做实验，不用每个季度填表格凑分数。 昨天再去实验室，看见张工的测试柜又在跑数据，旁边贴了个便签，写着“第127次循环”。窗外的梧桐树又飘了几片叶子，落在他摊开的实验本上，他没擦，就那么让叶子压着记录纸。 之前我们调整的那套评价表，已经报给了学校的科研处，听说已经在几个工科实验室试点了。其实哪有什么完美的评价体系啊。无非是别让踏踏实实做实验的人，被那些飘在纸上的数字给亏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