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里的富矿：被错配的高校科研资源

上个月去南京仙林找旧友吃饭，趁等号的间隙绕进他所在的学院楼逛了逛。走廊尽头锁着半间屋子，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过来，整整齐齐摆着三台九成新的分析设备。铭牌上的采购日期标着2019年，开机时长贴的标签，清清楚楚写着187小时。 你没看错，五年时间，只用了不到八天。

买得起用不起的隐形壁垒

很多人聊起相关话题，第一反应都是总量不够，要加投钱加投设备。可真实的状况是，大量已经完成采购的设备，正躺在各个高校的实验室里睡大觉。 有位做水生态研究的青年教师跟我吐槽，去年青基结项要测一批水体有机污染物的样本，找本校的校级公共平台预约，排期直接排到了三个月后，开机费报价是样本成本的三倍还多。最后咬咬牙找了外面的商业检测机构，花了两倍的钱不说，拿到数据的时候离结题答辩只剩一周，熬了三个通宵才改完论文，差点延了结项。 这种尴尬，绝不是个例。 设备共享的第一层壁垒，从来不是没有，是不让用、用不起。院级课题出资购置的设备，默认就是课题组私有，别说外校，就是本学院其他方向的老师想借，都要欠人情搭人情。校级平台的运行经费大多需要自筹，靠开机费养平台养维护人员，价格自然下不来，普通小课题组根本用不起。 南京仙林高校闲置实验室设备实拍 更可惜的是，很多高价设备买回来，课题组只会用最基础的功能，高端拓展模块从拆箱之后就没开过机。不是不需要，是没人会操作，也没人出钱做培训，买设备本来就是为了凑项目申报的硬件指标，指标凑够了，设备的使命就结束了。

开放口号绕不开的利益坎

这些年从上到下都在喊开放共享，可落地起来总是变味。很多高校挂出来的共享平台，就是做个网页凑数，设备状态半年不更新，留的联系人电话打过去都没人接，本质就是应付检查的门面工程。 说实话，谁都能喊两句开放，真动起刀子来，碰到的全是实实在在的利益问题。平台负责人要问：开放之后设备损耗加快，零件坏了维修费谁出？操作不当出了安全事故，这个责任谁担？课题负责人要问：设备是我跑断腿申来的经费买的，我自己的学生还排不过来，凭什么免费给别人用？ 这些问题，没有一句话顶一万句的政策能解决。必须把利益摆到台面上说清楚。 之前见过一个做得不错的案例，苏南某高校把全校所有通用科研设备全部收归校级统一管理，运行经费从学校年度预算里单独划块，不允许平台靠开机费盈利，只收实际耗材的成本费。运行一年下来，全校设备平均开机率从原来的12%涨到了63%，还吸引了周边十多个中小科研机构的课题组预约，收的耗材费刚好覆盖日常维护成本，反而形成了正向循环。 高校科研设备共享预约系统后台界面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模式很难大面积复制。大部分地方高校拿不出额外的预算养公共平台，还是要平台自己盈亏平衡，那自然就会抬高门槛把中小需求挡在外面。利益问题不解决，喊再多开放的口号，也撬不动那扇锁着实验室的门。

盘活存量的破局方向

盘活存量的破局方向 现在到处都在抢新的大项目、新的经费盘子，都想着买新的大装置，却很少有人盯着手里已经有的存量。其实把现有闲置的资源盘活，产生的增量收益，可能比投几个亿买新设备还要高。 南京最近两年牵头搞了个区域高校共享联盟，跨校预约设备统一走一个端口，收费全部按成本价结算，联盟内的师生刷校园卡就能进对应的实验室，去年一年统计下来，帮联盟内的课题组省了近八千万元的检测和设备购置成本，这个数字是实打实的。 要盘活，首先要改评价逻辑。现在评职称、申项目，看的是你拥有多少设备，不看你用设备出了多少成果，更不看你给同行共享了多少。那换谁都愿意把设备占在自己手里，不会拿出来。把共享贡献纳入考核体系，共享时长、服务次数折算成工作量，评职称申项目的时候认，自然就有了共享的动力。 当然，开放也不是无边界的。涉及国家安全、重大专项专属的设备，当然要管严管好，不能随便对外开放。但大部分通用的分析测试设备，真没必要圈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落灰。 我前两个月碰到一个刚直博的小孩，说他导师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方向，需要做原位表征，他找了四个单位才约到有空的设备，等了四个半月才排上。要是身边就能用到，说不定他第一篇小论文已经接收了。这种浪费，浪费的不只是买设备的钱，是年轻人最宝贵的科研黄金时间，太可惜了。 昨天刷朋友圈，看到仙林那个朋友发了张图，他们院那台落灰五年的色谱仪，擦干净了挂到共享联盟上，已经有外校的课题组预约了下周的机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擦干净的铭牌上，字亮得晃眼。 本来就是给所有人用的富矿，不该一直锁在围墙里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