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二氧化碳抓回地下：负排放技术研究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9月23号踩了南京江北产业园一脚泥，跟着所里的前辈去看中试线，蹲在装置围墙边啃盒饭的时候，听见负责运营的老哥吐槽，说三个月换了三批吸附剂，还是架不住空气里的水汽折腾，每降一块钱成本都要掉一层皮。没人信我们能把捕集一吨二氧化碳的成本压到一百块以内，他们说，都是做给上面看的秀。

别把负排放和减排混为一谈

很多人刷到碳新闻，第一反应就是不就是少烧煤少开车吗？负排放和减排放根本不是一回事。减排是你少往空气里排新的碳，负排放是把已经排出去的碳，从空气里抓出来，存起来或者用掉。减排放是踩刹车，负排放是往回倒一点，懂吧？ 现在就算我们明天起所有电厂都改成绿电，之前一百多年工业化排出去的碳，还飘在空气里，温度还是会涨，该涝还是涝，该旱还是旱。有些行业天生就脱不了碳，比如烧水泥，就算你用绿电烧，石灰石分解自己就会往外冒二氧化碳，这部分怎么算？只能靠负排放中和。 负排放与传统减排概念对比示意图 我之前碰着一个做建材的老板，说我种一千棵树是不是就碳中和了？我给他算，一棵树一年固碳也就十公斤，一千棵就是十吨，你一条水泥生产线一年排几十万吨，你要种几百万棵树才行，哪来那么多地？所以技术负排放，就是必须补的短板，绕不开。

我们在南京中试站踩过的坑，全是真问题

今天不说那些太玄的概念，就说我们现在做的直接空气捕集（DAC），就是把空气抽进装置，用吸附材料把二氧化碳粘下来，再加热解吸出来，压缩成液体，要么存到地下盐碱含水层里，要么拿去做化工原料，就这么个流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坑。 捕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本质就是在一堆沙子里找芝麻。现在空气里的二氧化碳浓度才420ppm，一万个空气分子里只有四十二个，你要把它们一个个揪出来，能耗、材料成本全堆在这。最早国外做出来的技术，捕集一吨要三百多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快两千，谁用得起？我们这几年磨材料，把成本往下压，现在中试线已经压到一百多人民币一吨了，听起来不错对不对？可你知道碳交易市场上，一吨碳才卖多少钱？五六十。也就是说，我们捕一吨，倒贴一半多。 南京负排放中试基地空气捕集试验装置现场图 除了成本，还有一堆小问题磨人。南方空气湿度大，水汽跟着空气进装置，也会被吸附剂粘住，一多就把吸附位点占了，没地方粘二氧化碳了，跑一个月，吸附能力掉15%，你得加热再生，再生一次又耗能量，成本又上去了。那天我们围着装置转了三圈，前辈拿着红外测温枪点着吸附塔说，你看这里，温差一度，吸附率就掉两个百分点，就这么点事，我们调了快半年。

负排放技术研究，踩过的误区比做成的事多

负排放技术研究，踩过的误区比做成的事多 说实话，这行现在鱼龙混杂，误区太多了。 第一个误区，就是说负排放是减排的备胎，等减排搞定了就不需要它了。刚才说了，水泥钢铁这些行业，天生带排放，你怎么减？就算全电气化，也有避免不了的排放，必须负排放来中和，它不是备胎，是最后一块补丁。 第二个误区，就是炒作概念，随便整个项目就喊负排放圈钱。我见过有人拿工厂尾气捕集碳就喊自己是负排放，那本来就是点源排放，你捕集它那是过程减排，不是从空气里抓已经排出去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还有人说林业碳汇就是负排放全部，林业当然好，但它要占地，要时间，一棵树要长几十年才能固够碳，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地，技术负排放必须跟上，不能全靠树。 第三个误区，就是觉得负排放是万能解药，我现在敞开排，以后抓回来就行。这纯粹是瞎扯。现在的技术能力，全球所有加起来一年也捕不了几百万吨，我们一年排多少？一百多亿吨。差了三个数量级，而且捕碳要能耗，如果你用煤电捕碳，捕出来的碳还没你发电排的多，纯纯做无用功。所以减排永远是第一位的，负排放是补窟窿的，不是给乱排放擦屁股的。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我们做研究，图啥？很多投资人一进来就问什么时候回本，什么时候上市，我们说最早也要十年，人家转头就走。我也能理解，资本要赚快钱，可负排放本来就是给未来埋的单，哪有快钱赚？你今天不做研究，不磨技术，等十年后真要大规模用了，全靠买国外的技术，一吨收你几百美元，那时候才叫被动。 那天在南京，老哥拿着一瓶我们自己捕集压缩的液态二氧化碳给我看，澄清透亮，说你看，这就是我们从空气里抓出来的，实打实的，不是PPT上的画。我摸着钢瓶凉丝丝的，突然就觉得，这些坑踩得值。很多技术就是这样，一开始成本高，没人用，慢慢磨，磨着磨着成本就下来了，就像十几年前的光伏，那时候一度电要几块钱，谁能想到现在一度电才两毛多？负排放说不定就是下一个光伏啊。 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中试线的指示灯一闪一闪，风里带着江边的潮气。没人知道我们这代做负排放技术研究的，能不能等到成本降到五十块一吨的那天，但总得有人先站出来踩坑，对吧？总不能等问题来了，才想起要做研究。就像那盏灯亮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