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人物专访：那个蹲在实验室种晶体的量子材料学家
上次约陈泉教授约了三次才成。第一次他说盯晶体生长走不开。第二次刚出了新数据要改投，连咖啡都没喝成。第三次终于在他实验室楼下的巷口小吃店碰着，裤腿还沾着消毒水的印子。
量子材料晶体生长管式炉操作台
说实话，我听完他说长晶的过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块合格的碲化铋单晶，要在真空石英管里，靠温度梯度慢慢析出来，差0.5摄氏度，缺陷密度就能差十倍。最夸张的一次，为了等一块符合要求的大尺寸单晶，他带着学生轮班守在管式炉边，他自己连睡了三天折叠床，每天只敢合眼四个小时，就怕温控出问题。
刚进组的学生，第一课必须洗石英管，一洗就是一个月。有个保送进来的博士，刚进来嫌枯燥，洗了半个月差点要转导师，现在自己带学生，第一句话还是“先把管子洗干净再说”。
陈泉说，现在圈内风气，大家都喜欢找现成的商用样品，测几个数据凑一篇文章，快得很，三个月就能出成果。他偏不，非要自己从头长。核心卡脖子的地方，你自己做不出来，拿别人的样品，永远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低缺陷拓扑绝缘体原子力显微镜扫描图
那段时间他天天吃完饭就坐在这家小吃店喝冰啤酒，跟我吐槽，说现在审稿人就爱听新名词，你编一个没人听过的新材料概念，哪怕做不出来能用的样品，也能发好文章。你把一个老材料做到极致，解决了实际问题，反而说你创新性不够。
不过话说回来，是金子真的埋不住。后来换了期刊，碰到一个做拓扑量子器件的老专家审稿，看到数据直接写了长评，说他找了十年能达到这个纯度的样品，终于有人做出来了。
现在呢？国内八成做拓扑量子器件的课题组，都在用陈泉组的方法长晶，海外不少团队还专门汇钱过来求样品。市面上卖的商用样品，缺陷密度比他们做的高一个数量级，根本没法用来做高稳定性的量子比特。
科研哪有那么多天选之子
我问他，做了十几年研究，有没有过那种灵光一闪，一下子打通任督二脉的时刻？
他笑的直咳嗽，说那都是写进科普传记骗外人的。他这十几年，失败的长晶记录堆了三大整理箱，灵光一闪的时刻加起来不到三次，大部分时间，都是对着一堆满是缺陷的晶体骂街，然后调整温度封好管子，再试一次。
现在网上说起来科研大佬，就是天赋异禀，年少成名，二十七岁拿项目，三十五岁评帽子，好像不是天选之子就不配做科研。他说他读博的时候，第一年连一篇核心小论文都发不出来，导师都找他谈话，劝他换个好出成果的方向，他自己躲在实验室楼道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去还是接着洗石英管。
哪有什么天选之子啊，不过是有人愿意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死磕罢了。
前阵子AI火成这样，好多人说AI马上就要取代科研工作者了，我问他怎么看。他说，AI能帮你算参数，能帮你找可能的方向，但是管式炉烧出来的晶体是什么质感，封管的时候真空度差一点会有什么影响，这种做了十几年才能摸出来的感觉，AI学不来。
他现在带学生，第一课永远不是学仪器操作，就是洗石英管，洗不干净，别想碰炉子。他说，做科研跟种地一样，你得天天去浇水除草，等着种子慢慢发芽，急不来。你偷工减料，长出来的东西就是歪瓜裂枣，骗不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那天聊到最后，他掏出来一块指甲盖大的晶体放在我桌子上，阳光透过小吃店的脏玻璃照进来，泛着均匀的银灰色光。他说，这块就是那次守了三天三夜长出来的，缺陷密度不到万分之一，拿来做量子比特衬底，稳定性比市面上的样品高三倍。
我拿在手里，凉丝丝的，就是一块硬石头，但是又觉得沉得压手。那是五六年的时间，几百次失败，堆出来的一块石头啊。
出门的时候他急着回实验室，说新封的一炉今天傍晚出炉，得去盯着。我站在巷口吹风，看着他匆匆往实验室走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这些年听了太多造神的故事，太多一蹴而就的神话，反而忘了最本来的样子。
真正能留下来的科研成果，哪一个不是磨出来的。一个人，一台炉子，一块晶体，一天天熬，总能熬出点东西来。
原来量子材料，也能种出来
我之前对量子材料研究的全部想象，就是一群人对着超级计算机算参数，或是穿着无尘服在超净间里按按钮，从来没想过，做拓扑绝缘体的大半功夫，居然在“种”。 陈泉的课题组主攻拓扑绝缘体单晶生长，这种材料是现在拓扑量子计算核心器件的衬底，纯度差一分，器件性能差十分。外界总说量子科技是天上飞的领域，哪知道最基础的工作，是蹲在炉子旁边等晶体慢慢长。量子材料晶体生长管式炉操作台
说实话，我听完他说长晶的过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块合格的碲化铋单晶，要在真空石英管里，靠温度梯度慢慢析出来，差0.5摄氏度，缺陷密度就能差十倍。最夸张的一次，为了等一块符合要求的大尺寸单晶，他带着学生轮班守在管式炉边，他自己连睡了三天折叠床，每天只敢合眼四个小时，就怕温控出问题。
刚进组的学生，第一课必须洗石英管，一洗就是一个月。有个保送进来的博士，刚进来嫌枯燥，洗了半个月差点要转导师，现在自己带学生，第一句话还是“先把管子洗干净再说”。
陈泉说，现在圈内风气，大家都喜欢找现成的商用样品，测几个数据凑一篇文章，快得很，三个月就能出成果。他偏不，非要自己从头长。核心卡脖子的地方，你自己做不出来，拿别人的样品，永远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被拒稿八次的成果，现在成了行业通用方法
这次见面，他刚拿到行业学会的技术创新奖，获奖的就是那套大面积低缺陷拓扑绝缘体单晶的制备方法。很少有人知道，这套方法做出来，前前后后被拒了八次。 刚出成果的时候，第一次投顶刊子刊，审稿意见直接写“不可能达到这么低的缺陷密度，数据存疑”。改完重投，又说“只是工艺优化，没有理论创新”。来来回回拒了八次，最长的一次等了八个月，最后直接收到拒信，连修改机会都不给。低缺陷拓扑绝缘体原子力显微镜扫描图
那段时间他天天吃完饭就坐在这家小吃店喝冰啤酒，跟我吐槽，说现在审稿人就爱听新名词，你编一个没人听过的新材料概念，哪怕做不出来能用的样品，也能发好文章。你把一个老材料做到极致，解决了实际问题，反而说你创新性不够。
不过话说回来，是金子真的埋不住。后来换了期刊，碰到一个做拓扑量子器件的老专家审稿，看到数据直接写了长评，说他找了十年能达到这个纯度的样品，终于有人做出来了。
现在呢？国内八成做拓扑量子器件的课题组，都在用陈泉组的方法长晶，海外不少团队还专门汇钱过来求样品。市面上卖的商用样品，缺陷密度比他们做的高一个数量级，根本没法用来做高稳定性的量子比特。
科研哪有那么多天选之子
科研哪有那么多天选之子
我问他，做了十几年研究，有没有过那种灵光一闪，一下子打通任督二脉的时刻？
他笑的直咳嗽，说那都是写进科普传记骗外人的。他这十几年，失败的长晶记录堆了三大整理箱，灵光一闪的时刻加起来不到三次，大部分时间，都是对着一堆满是缺陷的晶体骂街，然后调整温度封好管子，再试一次。
现在网上说起来科研大佬，就是天赋异禀，年少成名，二十七岁拿项目，三十五岁评帽子，好像不是天选之子就不配做科研。他说他读博的时候，第一年连一篇核心小论文都发不出来，导师都找他谈话，劝他换个好出成果的方向，他自己躲在实验室楼道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去还是接着洗石英管。
哪有什么天选之子啊，不过是有人愿意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死磕罢了。
前阵子AI火成这样，好多人说AI马上就要取代科研工作者了，我问他怎么看。他说，AI能帮你算参数，能帮你找可能的方向，但是管式炉烧出来的晶体是什么质感，封管的时候真空度差一点会有什么影响，这种做了十几年才能摸出来的感觉，AI学不来。
他现在带学生，第一课永远不是学仪器操作，就是洗石英管，洗不干净，别想碰炉子。他说，做科研跟种地一样，你得天天去浇水除草，等着种子慢慢发芽，急不来。你偷工减料，长出来的东西就是歪瓜裂枣，骗不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那天聊到最后，他掏出来一块指甲盖大的晶体放在我桌子上，阳光透过小吃店的脏玻璃照进来，泛着均匀的银灰色光。他说，这块就是那次守了三天三夜长出来的，缺陷密度不到万分之一，拿来做量子比特衬底，稳定性比市面上的样品高三倍。
我拿在手里，凉丝丝的，就是一块硬石头，但是又觉得沉得压手。那是五六年的时间，几百次失败，堆出来的一块石头啊。
出门的时候他急着回实验室，说新封的一炉今天傍晚出炉，得去盯着。我站在巷口吹风，看着他匆匆往实验室走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这些年听了太多造神的故事，太多一蹴而就的神话，反而忘了最本来的样子。
真正能留下来的科研成果，哪一个不是磨出来的。一个人，一台炉子，一块晶体，一天天熬，总能熬出点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