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茶水间的吐槽：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科研绩效评价

09月23号我在南京江北的一家国家级实验室找老同学蹭茶，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的吐槽声炸开来。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把鼠标一推，说忙活一年，绩效评分还不如同组刚毕业的小姑娘，就因为人家一年发了三篇SCI，他蹲了一年给车企调了动力系统的算法，一分论文都没发，直接被扣了三分之一的绩效分。 老同学端着茶给我使了个眼色，坐下跟着叹气，他自己做凝聚态基础研究，五年才憋出一篇发在顶刊的成果，今年算绩效，总影响因子加起来，还比不过一个一年凑四篇二区论文的年轻人。 说多了都是泪。

为什么现在的科研绩效评价，越算越不对味

说白了，最早搞量化科研绩效评价，初衷其实很简单，就是为了方便管理。一堆科研人员摆在那，总要有个规则分档发钱评职称吧？靠领导拍板容易出人情瓜葛，找专家评审又费时间费钱，那不如直接把成果换算成分数，数个数、加加影响因子，鼠标一拉排序就出来了。 省劲儿，真的省劲儿。哪怕是几百人的大单位，一个实习生对着表格半天就能算完所有人的分数，谁也说不出啥，规则摆在这里，愿赌服输。 可问题就出在，科研从来不是流水线生产零件。不是说你产出三个就一定比产出一个强，也不是说发在高分期刊就一定比解决了实际问题有用。 我见过做环境工程的研究员，蹲在污水处理厂跑了两年数据，帮企业把污水处理成本降了三分之一，一年给企业省上千万，因为没发论文，评副教授卡了三年。也见过做基础数学的老教授，一辈子就发了不到十篇论文，其中一篇解决了困扰行业二十年的猜想，放在现在的量化评价体系里，连申请基金都过不了初审。 大家都不傻，规则怎么定，人就怎么干。要算论文数量，那就拆成果，一个大成果拆成三篇小论文发；要算影响因子，那就凑热点，什么火做什么，反正容易发高分文章。真正需要沉下心熬几年的硬骨头，反倒没人愿意碰了。 高校科研绩效核算Excel表格实拍

新的科研绩效评价，到底改在了哪

最近这几年喊着破五唯，其实核心就是改科研绩效评价的逻辑。我跑过江苏广东好几个科研院所，见过落地的改革，其实核心逻辑说穿了也简单，就是分开算账，不搞一把尺子量到底。 把科研人员做的事分成两类，一类是基础研究类，一类是应用成果类，各算各的绩效。做基础的，不数你发了几篇文章，就找同行看你的成果到底解决了什么科学问题，有没有原创性，哪怕五年就一篇，只要真的有价值，就能拿高绩效。做应用的，不看你发了多少论文，就看你解决了产业什么卡脖子问题，创造了多少实际收益，哪怕一篇论文都没有，只要成果能用，照样评高级职称拿高薪。 去年我在南京参加一个产学研对接会，听一所省属高校的科研处长说，他们所去年评年度绩效，有个做芯片封装的研究员，三年就发了两篇论文，但是他帮国内一家面板企业解决了封装良率的问题，把良率从不到30%提到了62%，一年给企业多赚两个多亿，直接给了最高档的绩效，涨了三级工资，还推荐拿了省级的人才项目。 这事放在十年前，根本想都不敢想。 原来的评价逻辑，是把所有人的成果都换算成统一的可比较的数值，本质是为了管理者方便。现在新的评价逻辑，是先看成果本身的价值，再给科研人员对应的回报，本质是尊重科研本身的规律。 分类科研绩效评价实施流程图

改来改去，依然绕不开的隐形坑

改来改去，依然绕不开的隐形坑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很多地方的改革，说起来好听，落地的时候还是容易走形。 第一个坑就是换汤不换药。原来喊唯论文，现在说不唯论文，那改成唯专利、唯项目经费、唯获奖数量，本质还是量化排队，只不过换了个指标而已。很多单位现在攒了一堆没用的垃圾专利，就是这么来的，为了凑绩效分数，申请了也不转化，堆着占地方，对谁都没好处。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第二个坑就是交叉学科没人管。现在好的成果很多都是交叉出来的，做生物信息的，一边要发科学论文，一边要给医院做临床产品，算基础还是应用？很多单位分不清楚，最后变成两头不讨好，算基础的时候论文不够多，算应用的时候产值不够高，绩效反而比纯领域的研究者低一截，慢慢也就没人愿意做交叉了。 第三个坑就是管理责任甩锅。原来用量化指标，出了问题是规则的问题，管理者不用担责任。现在改成同行评价，专家投票，管理者又怕担责任，要么变成轮流坐庄，要么变成人缘好的拿高分，真正埋头做研究不爱社交的，反倒吃亏。还有的单位，改来改去最后还是领导说了算，把原来规则的遮羞布都扯了，更乱。 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就是年轻科研人员怎么办？刚毕业进岗，三五年还没出大成果，要是完全只认重大成果，那年轻人前几年绩效都拿最低档，房贷都还不起，谁熬得住？最后只能跑去做短平快的项目，凑小成果，根本不敢碰需要长期投入的大课题，反而偏离了改革的初衷。 说实话，科研绩效评价改到最后，考验的从来不是制度设计有多漂亮，是管理者敢不敢担责任，敢不敢真的给真正做研究的人撑腰。 那天离开南京实验室的时候，老同学送我到门口，说所里刚改完新的绩效规则，明年评教授，他终于不用再凑小论文补影响因子了，能安心把手上的项目做完。说这话的时候，他背着双肩包，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眼睛亮得很。 其实我们要的科研绩效评价，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制度，就是能让真正沉下心做研究的人，喝得上一口热茶，拿得到该拿的收入，不用天天为了凑指标发愁罢了。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