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煤矸石烧坏的山,如何起死回生?聊聊藏在坡地的生态修复技术
上个月跟所里的师傅跑现场,去南京郊县一处废弃了快四十年的煤矸石山。脚踩下去,浮层的矸石碎屑硌得劳保鞋鞋底发疼,晒了大半天的石头带点余温,凑近闻能闻到淡淡的硫磺味。
这地方堆了半个多世纪的采煤废渣,最厚的地方堆了快六十米。雨水冲过,酸性水顺着坡往下流,周边几亩地本来能种玉米,后来连草都长不出来。当地人说,原来夏天连蚊子都不来这一片。
南京郊县废弃煤矸石山生态修复前场景
不是种几棵树就叫生态修复
不是种几棵树就叫生态修复
很多人对生态修复的印象,就是拉几车土、撒点草籽、种几排树,验收拍完照片就完事了。说实话,早十年我们这边也这么干过。
那时候刚接第一个矸石山修复项目,图快,推平了坡就直接撒耐贫瘠的狗牙根草籽,头一年雨水足,长得齐整绿油油,验收的时候所有人都笑着拍照,说这不就成了。
第二年开春去看,全枯了。连片死,连根都烂得发黑。
问题出在哪?煤矸石本身不是土啊。它是采煤选煤剩下的废渣,硫含量超标的时候,自己就能缓慢氧化放热,温度高的能烧到近百度,把种子直接烫死。就算发了芽,下雨一冲,酸水渗出来,直接把根烧烂。更别说它根本保不住水,也没有任何肥力,草活了头一年,耗完了种子里那点养分,就只能等死。
现在我们做,核心就靠煤矸石原位基质改良生态修复技术——说人话就是,不用把原来的废渣全挖走运走,也不用从别的地方拉几万亩好土过来填,就地改造成能用的土壤。
说穿了也简单,就是把大块的矸石粉碎,按比例掺进去城市污水处理厂脱了水的污泥,还有收来的农作物秸秆灰。污泥里有有机质,秸秆灰能中和酸性,调完了pH值,再加点固氮的菌剂,原本一无是处的废渣,就能变成能长植物的基质。最上面再铺个二三十公分的客土,就能种草种树了。
自然把矸石变成能长东西的土壤,要上百年。我们只是帮它推了一把。
那些你看不到的地下功夫
很多人去看修复好的山,只会抬头看树长得高不高,草长得密不密,没人会低头看地下做了什么。其实大部分修复失败的项目,问题都在地下。
煤矸石山生态修复分层结构剖面图
最核心的就是酸性渗滤液的问题。煤矸石堆里的酸,下雨就会跟着水往下渗,不光污染地下水,还会一路把植物的根给腐蚀掉。之前用的老办法是在最底层铺一层塑料土工膜,把水挡住,时间长了塑料老化破洞,还是漏。
现在新的做法,是在最底层铺一层碎石排水层,然后用生物炭混粘土压实做阻渗层。生物炭本身孔隙多,能吸附重金属和酸性物质,粘土压实了就能阻水,比塑料环保,寿命也长得多,算下来成本还更低。渗出来的水顺着排水层流到坡脚的收集池,调完pH就能直接排出去浇边上的林地,不会污染周边的水源。
上次去现场,遇到一个原来在矿上退休的老工人,拎着桶在坡脚接水浇他种的青菜。他说原来这坡流下来的水,黄得像锈水,浇什么死什么,现在接水浇菜,长得比他家院子里的还壮。我蹲那摸了摸流出来的水,清的,没味道。那一瞬间比拿了项目奖还开心。
生态修复技术也有碰不得的边界
干这行快十年,见过太多坑。不少地方觉得,既然花了钱做生态修复,那这块地就得马上产生经济效益,要么搞文旅农庄,要么种庄稼卖钱,反正不能闲着。
说实话,这就是强人所难了。不是所有修复好的地都能拿来开发。就说我们修的这种矸石山,就算基质改良好了,也只是适合长生态林,涵养水源,给野生动物做栖息地,硬要改成耕地种粮食,重金属超标的风险还在,出了问题谁负责?
还有现在行业里不少吹得神乎其神的黑科技,什么“三个月复绿,一年成景”,听听就好。生态本身就是慢的,你破坏这块地用了几十年上百年,修复怎么可能一年就搞定?我们做的项目,一般都会留五年的养护期,前两年每年都要补植,后面慢慢让自然自己接管,三五年之后才能稳定,哪有什么一蹴而就的好事。
当然技术进步带来的变化真的很大,我刚入行的时候,做一亩矸石山修复,成本要十几万,还得外运废渣,破坏别的地方的耕地。现在原位改良,成本压到了两三万一亩,很多普通县城的项目也做得起了。
去年秋天我回看十年前我们最早做试验的那块山坡,原来光秃秃的地方,现在已经长出了齐腰深的灌木丛,路边的草从里窜出来一只野鸡,扑棱着翅膀飞远,林子里能看到野兔踩出来的小路。风刮过树林,哗啦啦响,根本想不到几十年这里就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废渣堆。
我们做技术的,其实没什么特别宏大的追求。不需要把每一块被破坏的地都变成赚钱的景区,也不需要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创造。只要把原来被我们弄脏、挖坏的土地,一点点变回能长草、能住鸟的样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