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资本核算：我们真的能把青山绿水算成钱吗？

去年深秋在浙南山区跑项目。村主任老陈蹲在村口大樟树下递烟，手一指身后漫山的公益林，说你帮我算算，这堆树能值多少钱？能不能换得出给村里修民宿停车场的贷款？

我那时候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大家嘴里说的自然资本核算，早就不是实验室里的论文题目，是真真切切揣在农民口袋里的盼头。

说实话，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就是专家搞出来的花架子，对着绿水青山拍脑袋瞎定价，最后方便某些人炒概念套现对吧？我最早接触这个方向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直到跟着项目跑了五六个县，碰了各种各样的落地需求，才明白这东西哪里是玩概念，是真的在解决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

你说的“核算”，到底算的是什么？

很多人会把它和算森林蓄积量、算矿产储量混为一谈，不对。我们地下埋的煤、山上长的树，这些是自然资源，而自然资本，指的是这些资源能给我们持续带来收益的能力。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片公益林，不让砍，那它是不是就没有价值？原来我们算GDP的时候，确实不算它的钱，因为它没产出木头卖，没产生交易。可实际上呢？它每天在固碳，帮我们减碳排放；它涵养水源，让下游的村庄少遭洪水，水库不会那么快淤堵；它春天开花秋天有叶，吸引城里人来吃住玩，给村民赚了民宿的钱。这些都是收益，都是实实在在的价值，只是原来没被我们算进账里。

自然资本核算干的就是这件事：把原来藏着没看见的价值，给它量化出来，让大家能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现在国内最常用的产出指标是生态系统生产总值（GEP），说白了就是一定区域里，生态系统一年产出来的所有产品和服务的总价值，和我们常说的GDP对应着来的。

我翻最早的研究资料，半个世纪前就有人提这个思路了，那时候只是学者觉得不对，我们发展经济不能只算人造的资产，把大自然的本钱给霍霍没了都不算账。直到最近十来年，才真的落到地上，变成能给银行贷款、给政府考核用的实际数字。

当然，不是说把所有东西都算成钱就是对的。有些老生态学家至今都反对给大自然定价，说物种多样性、景观的美学价值，怎么能拿钱衡量？我特别理解这种情绪。说实话，有些东西确实没法用数字算清楚，但是你连它大概值多少钱都不说清楚，地方政府要发展，拍板砍树开矿的时候，谁会记得这片林子的好？

算出来的数字，到底能用来干嘛？

开头老陈找我们算的那片林子，最后算出来一年的生态服务价值大概是六百多万，整个林子的资本价值算下来两千多万。最后银行按比例给了三百万的生态贷，不用抵押房子，就抵押这片林子的收益权，停车场修起来了，去年国庆长假老陈说民宿营业额翻了一倍。

这就是最实在的应用：把沉睡的自然资本盘活，变成能流动的钱。原来你守着金山没钱花，现在把价值算清楚，就能拿到贷款搞发展，不用非得砍树卖地才能过日子。

还有一个更常见的用法，就是给地方政府考核用。原来考核干部就看GDP涨了多少，你砍一片林子赚一个亿，GDP就多一个亿，就是政绩。现在把自然资本的变化也算进去，你GDP涨了五千万，GEP掉了一个亿，总的账算下来还是亏的，干部的考核就不好看，自然就不会乱霍霍资源了。

还有跨区域的生态补偿，比如上游的县保护水源，不让开工厂，下游的县用干净的水，原来下游就白用，现在上游把保护水源的生态价值算出来，下游按数字给上游补偿，天经地义对吧？我去年接触过一个新安江的补偿项目，上下游就是这么算的，上游拿到补偿钱，更有动力保护，下游也喝到干净的水，双赢。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很多地方用这个，确实有点走歪。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有些地方算出来的GEP比当地GDP翻了两三倍，数字好看是好看，除了开新闻发布会涨政绩，半毛钱实际用处都没有，银行不认，补偿也没法按这个数给，这不就是自娱自乐吗？

我见过最扯的一个项目，把整个区域的太阳能照射都算成了自然资本价值，说我们这一年太阳照过来多少能量，值多少钱，我的天，那东西你能用吗？凑数也不是这么凑的吧。

这事儿现在还有哪些坑没填上？

哪怕做这行的人都得承认，自然资本核算现在还是个半成熟的东西，坑太多了。

第一个坑就是标准不统一，同样一片林子，甲队用这个方法算出来一千万，乙队换个方法算出来六百万，你说信哪个？比如固碳的价值，你是用全国碳市场的交易价算，还是用减排成本算，差出一倍都不稀奇。现在不同省份做的核算，结果根本没法比，更别说全国统一了。

第二个坑就是隐性价值算不出来。刚才说的生物多样性，一片山里有十多种濒危植物，这个价值怎么算？你说它存在本身就是价值，可怎么量化？还有文化价值，我们中华民族对黄河、对黄山的情感，能拿钱算吗？现在好多核算，这些价值要么干脆不算，要么就是拍脑袋估个小数，根本体现不出来。

第三个坑最吓人，就是别有用心的人拿着这个数字当挡箭牌。我听过最荒谬的逻辑：你看，我拆这片湿地，GDP增加两个亿，GEP才损失一个亿，总的来说还是赚的，对吧？那我拆就没问题啊。这完全就是歪解了自然资本核算的本意。我们做核算，是为了让大家看见原来忽略的价值，不是让你拿来给破坏环境找借口的。大自然很多价值是不可逆的，你拆了湿地，再多个亿也买不回来，这个账怎么可能算得清？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核算一次成本不低，要跑现场采样，要调卫星数据，小县城根本没这个钱也没这个人力，现在很多都是上级请第三方来做，做完就放那落灰，没几个人会每年更新数据，结果自然也就用不起来。

讲了这么多，不是说这东西不好。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是最近几十年发展观里最棒的一个变化：我们终于承认，大自然本身就是会生钱的资本，不是免费给我们霍霍的原材料库。原来我们要发展，就得先把大自然拆了换钱，现在我们发现，留着大自然，能赚更多钱。

老陈去年冬天给我发过他村口停车场的照片，沥青铺得平平整整，停车场边上种了两排桂花，抬头就是漫山的树，叶子黄红相间，特别好看。他说现在周末过来的游客，都夸这风景好，没人说我们这穷山僻壤了。

你看，把账算对了，路就走对了。当然，坑还有很多，标准也没统一，好多问题还没解决。但是只要方向对了，慢慢来，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