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清山水的身价：接地气聊聊自然资本核算

去年9月23日，我跟着项目组扎进南京溧水的一个山坳村落，刚下过连夜雨，进山的路满是泥坑，出发前刚擦干净的白球鞋，没走五百米就糊成了泥黄色。 驻村的小姑娘挽着裤腿在路口等我们，一见面就拉着我往村后的竹海跑，指着漫山的青竹问：“姐你说，我们这片竹子，除了砍了卖竹竿，它吸的二氧化碳、给全村拦着洪水、养着山泉，这些能不能算成实实在在的钱？” 我当时踩着滑溜溜的腐殖土，看着风翻竹海滚着绿浪，突然就觉得，原来自然资本核算这个天天挂在我们嘴边的技术词，离普通人从来都不远。它不是办公室里PPT上飘着的数字，是山里人守着的祖业，是真能当钱花的家底。

自然资本核算，算的到底是什么账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是“不就是统计一下有多少树多少水吗？”。不对。 说白了，我们过去算经济账，只算人类造出来的东西：工厂生产了多少零件，开发商盖了多少楼，农民卖了多少农产品，这些才记到GDP里，才算“财富”。可那些天生就在这儿的山、水、林、田，它们给人类提供的好处，从来没被正经写到全社会的资产负债表里。 这片林子涵养了水源，让下游城市不用花几个亿修额外的净水厂，这是不是价值？这片草坡固定了沙土，让山下的公路不用年年掏钱清滑坡，这是不是价值？这片湿地给候鸟留了家，帮着消化了沿岸的生活污水，这是不是价值？ 把这些过去看不见、摸不着，没被算过的价值，梳理清楚、折合成大家能看懂的可比数字，就是自然资本核算。 说实话，我刚入行做这个项目的时候，也吐槽过这是脱裤子放屁，山水本来就在那儿，算来算去不就是给地方政府凑政绩？直到那次在溧水的村子，我才被打脸。整个村子一千八百多平方公里，核算出来的自然资本总价值接近20亿，其中六成多都是没法直接卖货的生态服务价值。后来村干部拿着这份核算报告去银行，真贷出来两个多亿的生态贷，用来修环山步道、改污水管网、帮村民开民宿。原来没人要的老房子，现在翻修成民宿节假日订都订不到。 原来真不是虚的，是真金白银。 南京溧水乡村自然资本核算价值公示看板实拍

一张合格的自然资本账单，是怎么算出来的

很多人觉得，不就是报个数，拍脑袋估估就行？真不是。我们做项目的时候，整个团队在村里扎了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对着卫星图一块地块核对，碰到果农茶农就拉着聊半天，就为了数据准一点。 第一步肯定是盘家底。你这片区域总共有多少类自然资本？多少林地、多少耕地、多少水域、多少湿地？每一块的面积多大，质量怎么样？不同质量的林子，吸碳能力差一倍都不止，不能混为一谈。现在有卫星遥感，省了很多跑的功夫，但关键区域还是要实地核对，我就碰到过卫星图上看起来是阔叶林，实地去看是村民种的成片速生杨，生态价值差远了，数据就得改。 盘完家底才是算价值，这也是最复杂的一步。价值分两类，一类好算，就是直接产品价值，你种的橘子、养的鱼、砍的竹子，都能拿到市场上卖，直接用市场价乘以产量就能出来，没什么争议。 难算的是另一部分，就是刚才说的生态调节服务价值，这些看不见摸不着，怎么算成钱？其实也没那么玄乎，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这片林子一年能固定一千吨土壤不流失，要是没有这片林子，这些泥沙都会冲进下游的水库，我们要清理这些泥沙，就得花人工、花机械钱，这个清理成本就是这片林子保土价值，直接换算就行，这个方法叫替代成本法，业内常用。 还有更直接的，你这儿生态好，城里人愿意来旅游，愿意多花钱买你这儿的生态农产品，这些溢价也能算成自然资本带来的收益，都是实实在在的。那个溧水村子里那片一千多亩的水库，原来大家只知道它能浇地，核算出来光调节洪水、净化水质这两项，一年的价值就有两百多万，当时把村干部都惊着了，说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家门口这塘水这么值钱。 自然资本核算林地资源实地测量统计现场图

别神化，自然资本核算只是个工具，不是万能药

现在这个概念火了，到处都在做，我见了太多为了凑数字而做的项目，把自然资本核算吹得天花乱坠，其实好多坑藏在里面。 第一个坑就是硬把所有价值都折成钱。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钱算的，比如一片山里住着濒危的野生保护动物，这个物种存在的价值怎么算？你说保护一只鸟值多少钱？没人说得清，硬拍脑袋给个数字，那就是瞎扯，反而把真正的价值给低估了。自然资本核算能算的，是那些能量化的服务，不是所有的自然价值，这点得拎清楚。 第二个坑，算完就束之高阁，当个摆设。我见过不少地方，花了大价钱做核算，出了一本厚厚的报告，算出来几百亿的总价值，往档案馆一锁就完事了，从来没想过怎么用。自然资本核算的核心，不是算出一个大数字好看，是要让这些价值能变现，能帮着地方发展生态，能让守着山水的老百姓拿到实惠。你算出来的价值不能抵押、不能交易、不能变成改善生活的收入，那这个数字就是一张废纸，没用。 第三个坑最可怕，就是拿着核算当过度开发的挡箭牌。有的人说，我算出来这片山搞旅游开发的价值比纯保护高，那我就把林子砍了修酒店，挖了湿地建游乐场，反正算出来GDP更高。这完全歪了，自然资本核算的前提是保护，你把本都毁了，还谈什么资本？对吧？ 不过话说回来，哪怕有这些坑，这个工具依然是我近几年见过最改变认知的东西。过去我们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很多人觉得这是一句口号，现在有了自然资本核算，这句话就变成了每个人都能看懂的账单，写得明明白白：保护生态不是赔钱买卖，是赚长远钱的买卖。 我离开那个村子那天，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歇脚，风卷着竹香吹过来，旁边几个年轻人拿着图纸在商量新开民宿的设计，原来他们都是在外打工回来的，说现在知道了，守着这山这水，比在城里打工赚的还多，还踏实。 你看，算一次自然的账，改变的不只是纸上的数字，是人们对自然的看法。原来我们总觉得自然是免费的，是拿来用的，用完就扔了，现在终于知道，自然本身就是我们最值钱的资本，是子孙后代还能靠它吃饭的家底。把这个账算清楚，才能好好守着它，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