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人物专访：蹲在实验室改芯片的老头，藏着国产算力的新答案

上次见林正宏教授，是在去年冬天的中关村半导体闭门会上。散会的时候大佬们都被车接走了，只剩他一个人蹲在走廊门口蹭充电桩，给手机充电的时候还在翻版图，笔记本边缘磨得掉了漆。 我凑过去打招呼，他递过来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十一月的北京风刮得脸疼，他说话的时候鼻子红通通的，完全看不出是拿过国家技术发明奖的人。

不是什么惊天大项目，就是想解决卡了十年的小问题

国内做GPU架构的圈子里，林正宏是出了名的“反热点”。前几年元宇宙火的时候，好多人拉他去创业开公司，开价就是千万级的期权，他不去。AI大模型火了之后，一堆资本找上门，说只要他出山做IP，估值能翻三倍，他还是摇头。 说实话，我当时挺好奇的。放着钱不赚，那蹲在实验室干嘛？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众核调度逻辑，标注的红色改痕快把版图盖住了。 我们要做的，是给国产AI芯片做一套完全自主的轻量化众核调度架构。之前市面上不管是进口还是国内仿造的架构，核心调度逻辑都是给大缓存、高功耗芯片设计的，我们国内好多边缘端、车载端的AI芯片，根本用不起那么大的缓存，也降不下功耗，卡在这里快十年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现在很多国产小芯片，性能上不去，不是造不出来，是调度逻辑没理顺，相当于十个人干活，只有一个包工头会安排，剩下九个要么闲死要么累死。 国产GPU众核调度架构实验室手绘版图 他给我算过一笔账，这套架构优化之后，同等工艺下，核心调度效率能提升22%，同功耗下整数算力能高出17%。去年已经完成12nm流片，现在送样给三家国内AI公司测，反馈比预期还好。 不过话说回来，这条路真的难走。从头做架构，意味着所有的测试用例、所有的仿真工具都要自己写，没有现成的可以抄。林正宏课题组最多的时候，一半的人在写工具，根本没时间发论文，连续好几年拿项目经费都难。

卡了三年的bug，居然是在菜市场想通的

搞科研的，谁没几个卡到想死的瓶颈。林正宏说，这套架构做到第三年的时候，有个多核心缓存冲突的bug，怎么改都不对。仿真跑一次要十二个小时，每天起来看结果都是错的，连续三个多月，天天如此。 那段时间他天天失眠，索性每天早上六点去家旁边的菜市场逛，买完菜再去实验室。 那天他走到卖水产的摊子，看见老板把装不同鱼的塑料筐，沿着过道摆成错落两排，顾客从哪边走都能随便拿，不会堵。原来之前老板都是把筐堆成一排，人多的时候根本挤不动，换了个排布方式，一下子就顺了。 他站在菜市场当场就愣住了。 这不就是他找了三年的解法吗？原来他一直把缓存块按顺序整整齐齐排，反而容易冲突，换成错落的动态分组排布，冲突率直接降了90%多。 他菜都没买，一路跑回实验室，改代码，跑仿真，八个小时之后出结果，对了。 实验室工作台摆放的国产GPU测试样片 我当时听完，真的挺感慨。好多人觉得科研都是什么天才灵光一闪，其实哪有那么多天才，都是熬出来的。熬到你快放弃了，说不定哪天逛个菜市场就通了。 林正宏笑，说那天回到实验室，手都抖，差点把键盘碰掉。那天晚上课题组所有人出去撸串，他喝了三瓶啤酒，吐了一地。

现在的年轻人，太急了

现在的年轻人，太急了 聊到现在的科研圈，林正宏没绕弯子，直接吐槽。 现在好多学生，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问，老师，我们这个课题一年能发几篇SCI？能发顶会吗？发不了能不能换课题？ 他每次都反问，你做这个课题，是为了解决问题，还是为了发论文？ 真的。现在帽子、基金、项目都盯着论文数，好多人做科研，专挑容易发的热点做，拼拼凑凑就出一篇，根本不管解决不解决实际问题。林正宏带学生，有个死规矩，两年之内不许发论文，先把基础问题摸透。为此还得罪过不少人，有学生嫌他耽误找工作，转导师了，他也无所谓。 他说，我们这代人，当年留学回来，就是想做一点别人没做过的，真能解决卡脖子问题的东西。不是说发论文不好，是不能为了发论文而发论文。现在美国禁了高端GPU卖给我们，到处卡我们脖子，你不去啃硬骨头，总想着灌水赚快钱，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临走的时候，他翻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是今年流片出来的时候，课题组几个人在实验室门口拍的，样片放在一个旧的硬纸盒子里，所有人都笑的一脸傻气。 他说，你看，这比发十篇顶刊都开心。 风又刮起来，他背起洗得起球的双肩包赶地铁，说明天还要去晶圆厂看流片的新参数，就不和我多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背有点驼，步子迈的却很稳。 你说，我们国产算力的底气，不就是来自这么一群蹲在实验室，啃硬骨头，不赚快钱的普通人吗？